赵丹青也不看小肥，转过身去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忽然问道，肥兄可知何为天道？
接着又回身看向小肥，那目光却似看着小肥身后的极远之处，又问道，肥兄又可知何为神？
小肥双臂早已垂下，那半截残剑也落在地下，却无半点声响。
赵丹青目光虚浮在半空，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口中只顾喃喃道，兄可知在这世间，那些无灵之物皆苦求一点造化，为的是修出一点灵光，炼出一具人身；而似我等这般血肉生灵，却又斩情断欲去贪图那长生不老；待等真得道成仙，不过是剔了七情六欲，换个年岁长些的壳子罢了。
赵丹青说到此处，喉中滚出几声讥笑道，什么断欲绝念，欲求得长生大道，难道就不是贪？肥兄啊肥兄，这世间种种，下到草木虫蚁，上到神佛仙帝，哪个逃得出一个贪字？
赵丹青说着又看向小肥，目光如针，把个如枯木般失神的小肥也刺得缩了缩脖子。
肥兄，若非那青鱼贪图神位，满穗姑娘何至于丧身湖心？若非那册封神官喜好生魂，又怎会惹出这许多事，白白搭上那阿清一条性命？
赵丹青语气渐沉，声音也渐冷几分。
如今满穗魂魄虽不再受那寒狱之苦，可终究未入轮回，这魂力日渐衰弱，与再死一次何异？至于阿清……
赵丹青说到此处便不言，只顾摇扇。小肥听到阿清二字浑身一抖，抬头看向赵丹青，眼神木然中露出三分惶恐。
赵丹青看他如此，咧嘴笑道，那阿清换了满穗抵了湖底之苦，如今在下面，怕是连魂飞魄散都成了奢求。
小肥喉中咯咯作响，眼中恨意翻腾如沸，十指痉挛般抠进坟前冻土。
赵丹青却上前半步将手中纸扇压上小肥肩头，似是压住了小肥濒临爆发的的疯态，悠悠说道，肥兄你且听着，真正的仇人，从来都不是我，也非那区区青鱼。
赵丹青且说且踱，把个小肥当个磨盘般绕圈圈。
说起那册封神官，成道前亦不过是此地修士，他蜕凡登神时，将那七情尽斩犹嫌不足，更将为人时记忆过往一并抹去。神袍下那具长生仙体虽是万物不伤，但那血肉温热，悲喜鲜活的滋味，也同样再无从感受了。
然而——赵丹青声音猛地一紧，将脸凑近小肥那张早已被眼屎污泥糊满的脸，似要把眼中癫狂神色通通注入小肥眼中。
肥兄你可知这世间事总有万般凑巧，若在那亿兆无一的机缘里让如此一个神，又尝到了一丝人间的滋味……
赵丹青说到此处眼中喜色愈浓，双手将小肥肩膀骨节抓得咯吱作响。
不论那滋味是喜！是悲！是惊！是怒！于他们那早已枯涸的神魂而言！无异于天崩地裂彗星击壤！那册封神官索贿时所言借口炼宝，实则是为了吞噬生魂！只因他当年偶尝的那一丝人间滋味，恰是绝望！
赵丹青说到此处几近手舞足蹈。
从此那神官便上了瘾，所得生魂越受尽绝望煎熬，于他便越是无上珍馐，若是满穗之魂真在湖底被他折磨五百年，想必能让他回味良久。
言至此处，赵丹青放开小肥，又将扇轻摇起来道，
肥公子可想报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