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龙潜寨闹“草扣”的故事。那寨子里也的确住过一群土匪,但“草扣”并非是说他们的。我们这边的人压根没那么有文化,土匪就是土匪,不会安个别的名字给他。那“草扣”是个什么东西呢?我听着感觉是个女鬼一类的东西,因为故事里讲她会坐在寨门上梳头脑袋,不过也有可能是数脑袋,方言里这两个听着是一样的。至于她有没有害人,大概是害了,有几个死在水里的孩子就被归咎到她头上了。而寨中的土匪也一天比一天安静,直到某一天,那群土匪没一个下山的,寨子附近的村人这才慌了,请阴阳先生找到她的坟包,用汽油烧了,这才消停。
另一个是六棱子井里的和尚。故事里说这和尚是个高僧,但年轻那会不是好人,只是后面金盆洗手出家了,佛教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也许是因此得了正果。临死前,他叫人把自己放到一口名叫六棱子井的枯井中打坐,静待圆寂。那井因井口被垒成了六边形,因此得了这么个名。和尚还让石匠用三块青石板封死了井口,一块石板重三百斤,人们竟然也照做了。后来,有人要看看这和尚到底怎么回事儿,死了没有,就想打开六棱子井瞧瞧,结果谁去撬封死井口的石板,谁就当场倒地不省人事,醒了回家还要害一种叫蛇缠腰的病,疼得死去活来,要抹了老公鸡的冠子血才见好。于是,慢慢地大家觉得高僧在显圣,不可叨扰。还有人把生病的小孩放在石板上一坐,病情就能缓解许多,很是灵验。
我那会听了这漏洞百出的故事,自然不会像成年人一样发现不通的逻辑。我也没觉得六棱子井里面的高僧有多灵验,只觉得平日里天天见面的老乡们竟会把把老和尚活活封死在井里,实在离奇诡异,因此感到害怕。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怕。因为那些事情在别的人嘴里讲出来也是一样的,而且那些事情发生的地点离我太近了。
而我家在四川,祖上是湖广填四川填过来的,除了我这一家子,没有别家姓龙的。
四川多盆地,山脉十分巨大而绵延。而盆地的盆底也未必就是平的,从宏观上来看,或许就类似于一个漏斗,但坡度极为平缓就是了。
大南山就是经典的山脉极大,坡度很缓,我住的村子便坐落在大南山的山腰上。
诗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村子分明坐落在山上,但土生土长、从没见过卫星地图的老人们依然为山脉上隆起的、高低不尽相同的山尖、起伏取了××山的名字。
我家就靠着这种山中山的岩壁。那岩壁上长满了一种叫芭茅的芦苇,生命力极是强悍,与竹子是同一个级别的,它的种子是棉花一样的絮状物,集成一个长条,成熟以后,风一吹,就和蒲公英一样四处飞散,长得整座山的岩壁上都是。这芭茅叶子极其狭长而坚硬,和大一点的棕榈叶一样,且边缘带有细密的锯齿,很容易划伤人,因此大人从不让小孩往山上爬。
那闹草扣的龙潜寨就在这小山西边的另一座小山上,离我家不远,走个五百米也就到那寨子脚下了。原本它是与我屋后的小山连着的,但是因为修路被凿开了,路面从两山被削下去的接壤处压过去,将两山分开了。
由于两座山挨得实在是太近,我当天夜里怎样都睡不着,生怕那坐在寨门上的草扣会来抓我。我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全凭想象力在自己吓自己,而这种时候想出来的形象往往最吓人。后来想得实在累了,也就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早上我睡醒时,父亲已经回来了。他的脸和后脖子上全是红疙瘩,耳朵也是又肿又红。母亲一边用纱布沾上药酒给他擦身体,一边按住他在身上抓挠个不停的手。
我问我母亲,我爸这是怎么了?我母亲说他是被竹虱子咬了。
我父亲拿起药酒瓶的玻璃塞子,往桌子上猛地一砸 ,吓了我一跳。母亲便不再说下去了,只是催促我快去洗漱吃饭然后去上学,再磨下去就要被打了。
可是这村子里哪有竹子,家里的竹制工具都是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买的,抬棺的哪可能走那么远,父亲怎么会被竹虱子咬呢?
他昨晚上和抬棺的到底去哪里了?
不得而知,或许哪天他会像爷爷告诉他一样,将许多秘事告诉我,但我至今仍未知道。
因为父亲失踪了。
一天中午,父亲说要去后屋抱捆柴来烧。我和母亲都习以为常了,我自己也经常去屋后抱柴,因此全然没放在心上。结果左等右等,迟迟不见父亲回来。
我与母亲便找,一直找到半夜也没有结果。最后赵先生黑着脸找到我母亲,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母亲听完就捂住了脸,我想她当时一定是在哭。
之后母亲带着我回到了家里,她跟我说父亲出去打工了,让我努力读书,以后带她离开这里去城里享福。
父亲是不是去打工了我不清楚,家里的经济水平还是那样。但我确实再没见过他。他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画小人一样,被风一吹,便连橡皮屑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