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吓到了,嫌恶地将手里的竹条扔得老远,又将棺材盖推回去盖紧了。倒不是怕得罪赵先生,他一个死人,还能拿我一个活人怎样?我怕的是那些虫子,哪怕它们其实和猪肚子里的绦虫一样看着绵软无力,可我就是怕它们像蛞蝓一样靠着粘液附在棺材板上,一点点地爬出来。
我在想,那些虫子到底是什么来路,鸟肚子里有,现在赵先生的肚子里也全是这东西,想想今天早上吃的挂面,我只感到一阵恶寒。
赵先生的身后事给我带来的震撼着实不小,但我没忘我是为了找妈妈来的。可赵先生也死了,还会有谁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呢?
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不适让我需要缓一缓,我远离了棺材,坐在了院子边上。一边重整心情,一边打母亲的电话,可还是打不通。
我又想到了报警,但我一想到他们那副爱管不管还趾高气昂地踢皮球打官腔样子就讨厌。求人不如求己,我还是先自己尽心尽力地去找母亲,实在没辙了再去求他们吧。
本来我是想歇好了直接走的,但我注意到赵先生的木制堂屋门板上有一些暗褐色的椭圆状斑点,与周围因年久风干而发白的木质格格不入。我走上前去细细察看,顺着斑点往下看,发现地上也有星星点点的小斑点,已经被灰盖得差不多了。痕迹一直到院子里,但是过了屋檐遮盖的地方就没有了,想是被雨冲走了。
联想到没有盖好的棺材盖,我脑中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赵先生的某个部位在往下流血,弄得他满手都是,他穿好寿衣,走出了门,还把门锁好了,然后他用尽力气往院子中摆好的棺材处走,到了以后往里面一瘫,在闭眼前用最后的力气尽可能地把棺材盖盖好……
也许那是酱油,不一定是血,我这样安慰自己,不要事事往可怕的地方想。看着门锁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头,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四下无人,何不撬掉锁,进屋去看看?这种老式门锁,门闩都是靠一块铁板钉在门板上来卡住的,小伙子若铁了心想进去,根本不用钥匙。
我从圆池塘边捡来一块形状硬度都合适的石头,照着钉钉子的地方往下猛砸,这钉子锈了多年,都细了一圈,很容易就砸开了。
一脚踢开门后,我打开手机灯进了屋。屋里面的东西落满了灰,摆放的秩序却是井井有条,靠墙的一张四方桌子上还有几个碗碟,里面只有些黑乎乎的硬块儿。桌脚边还有一瓶开了盖的小郎酒,不过挥发得差不多了,只剩一股独属于白酒瓶子得馊臭味。桌子对面是一张红漆的电视柜,上面摆了一台老式的大脑袋电视,电视顶上有一台DVD影碟机,几张光盘散落在电视周围,我走过去拿起一张,吹了吹灰,看清了光盘的名字叫《花心婆娘爱帅哥》。
整个屋子有一股老人的油味,其他的气味倒还好。
这屋里没有别的值得一提的东西了,有一些堆放在一起的杂志报纸一类我就懒得翻看了。我打算去别的屋看看,便推开了侧屋的门,这道门只是虚掩着,赵先生没有锁。
一推开门我就看见了一张罩着白色纱蚊帐的床几乎占了半个屋子,床尾处的空地那还放了一个尿桶,看来,这里是他的卧室了。床头的不远处靠墙放了一个衣柜,衣柜旁放了一张书桌,这张书桌正好对着窗户。桌子上的小豆芽圆珠笔笔尖还露在外面,看来,赵先生死前应该还写过东西。这书桌还有两个抽屉,一个上了锁,一个没上,没上锁的那个抽屉里是一些空本子和替换用的圆珠笔笔芯,另一个上了锁的我用蛮力拽开了,这里面装满了旧书和写满字的纸张。
那些书我大致看了看,是些搞封建迷信必备的算卦堪舆类书籍,许多字我都不认识,以及关于浩劫十年的禁书,我知道那十年发生了什么,这些书对我而言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赵先生的文章我倒真想看看,这个阴阳先生能写些啥东西呢?
我将写了字的纸挑拣出来,放在一边,又仔细确认过一遍旧书里没有夹带,我还发现赵先生只是看看而已,没有在书上写哪怕一个字,连名字都没写一个。
白纸上写满了字,看的书上却没有一个字,这下,我更好奇他的稿纸上会写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