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清明后一日。雨霁,天阴如暮。
长安西市,胡商毕集,驼铃交鸣。有卖饼者,姓朱,名肥,人称小肥。年二十,形矮而貌憨,终日立肆前呼卖,声如破锣。
是日暮色将合,小肥收摊欲归。忽见肆外立一女子,肤紫如烟,额贴黄符,手曳流星锤,锤大如斗,触地作闷响。小肥骇然,退三步,背抵门板。
那女子不语,唯垂目视其锤。
小肥壮胆问:“姑……姑娘买饼否?”
女子抬首,双眸骤启,光幽如古井。小肥腿软欲跪,然见其唇动,似欲言。
良久,女子发声,声嘶如风穿枯木:“玖……”
只此一字。
小肥愣住,挠头曰:“玖?某不姓玖,某姓朱,名肥,人称小肥。玖非某,某非玖。”
女子闻言,目中有光微动,复垂首视锤。指尖轻叩三下,锤中隐隐有应。
小肥奇之,近前欲观。女子忽抬头,以手指其锤,又指小肥,再叩三下。
小肥不解,问:“姑娘之意……此锤中有人?与某相似?”
女子点首,复叩三下。叩声清越,似喜似悲。
小肥搔首良久,忽拍腿曰:“某虽不慧,然观姑娘之意,似是寻人不得,误以某为其人。某非其人,然姑娘若不弃,可坐此少憩。某有饼,尚温。”
言罢,取一胡饼,双手奉上。
女子视饼良久,不接亦不拒。忽而风起,吹动额前黄符,符角微掀。女子急以手按之,目中小有惶急。
小肥见状,自怀中取麻绳一段,双手呈上:“某无符,但有绳。姑娘若需束额之物,此绳可用。”
女子视绳,又视小肥,良久,伸手接之。其指触小肥掌时,冷如寒铁。小肥缩手,却不退。
女子以绳束额,代符之位。乃取小肥手中饼,置锤顶,叩三下。锤中微震,饼落于地。女子俯身拾之,复置锤顶,如是者三。
小肥不解,问:“姑娘此何意?”
女子不答,抱锤转身,曳链而去。铁擦青石,火星迸溅。行数步,忽驻足,回首望小肥,唇动无声,然目中有光一闪,若谢意。
小肥立于肆前,目送其没入暮色。及归,妻问何迟,小肥具告之。妻骂曰:“痴耶?遇妖不避,反与饼与绳,汝命大耶?”
小肥挠头笑曰:“某亦不知。但见其目,似曾相识。虽非人,然比人多一点什么。”
妻问:“何物?”
小肥思良久,答曰:“等。”
后有人于光宅坊外见一紫影抱锤坐于残垣,额束麻绳,面西而望。每至月晦,辄闻锤中传叩声,清越如露坠。好事者以问小肥,小肥曰:“彼在等人。等那个名字在锤中的人。”
或问:“等得到么?”
小肥摇头:“某不知。但某知,等人者,必先自为灯火。彼虽非人,其心自明,故能等。”
问者笑其妄。然自此后,每至清明,有人见小肥置一胡饼于西市门外,饼旁压一麻绳。次日往视,饼与绳俱失,唯地上有铁痕一道,深入石寸许。
---
翻译:
贞观十三年,清明节后第二天。雨停了,天阴沉得像傍晚。
长安西市,胡商聚集,驼铃交错鸣响。有个卖饼的,姓朱,名叫肥,人们都叫他小肥。二十岁,身材矮小,相貌憨厚,整天站在店铺前叫卖,声音像破锣。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小肥收摊准备回家。忽然看见店铺外站着一个女子,皮肤紫得像烟雾,额头贴着黄色符咒,手里拖着流星锤,锤头有斗大,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小肥吓得后退三步,背抵着门板。
那女子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的锤子。
小肥壮着胆子问:“姑……姑娘买饼吗?”
女子抬起头,双眼突然睁开,光芒幽冷像古井。小肥腿软想跪下,但看见她嘴唇动,好像要说话。
过了很久,女子发出声音,声音嘶哑像风吹过枯树:“玖……”
只有这一个字。
小肥愣住了,挠头说:“玖?我不姓玖,我姓朱,名叫肥,人家叫我小肥。玖不是我,我不是玖。”
女子听了,眼中光芒微微一动,又低头看锤子。指尖轻轻敲了三下,锤中隐隐有回应。
小肥觉得奇怪,走近想看看。女子忽然抬头,用手指指她的锤子,又指指小肥,再敲三下。
小肥不明白,问:“姑娘的意思……这锤子里有人?跟我长得像?”
女子点头,又敲三下。敲击声清脆悠远,像欢喜又像悲伤。
小肥挠头想了很久,忽然拍腿说:“我虽然不聪明,但看姑娘的意思,像是在找人找不到,误以为我是那个人。我不是那个人,但姑娘如果不嫌弃,可以坐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有饼,还热着。”
说完,拿了一个胡饼,双手递上。
女子看着饼很久,不接也不拒绝。忽然风吹起来,吹动额前的黄符,符角微微掀起。女子急忙用手按住,眼中有点慌张。
小肥看见这情形,从怀里掏出一段麻绳,双手递上:“我没有符,但有绳子。姑娘如果需要绑额头的东西,这绳子可以用。”
女子看着绳子,又看看小肥,过了很久,伸手接过。她的手指碰到小肥手掌时,冷得像寒铁。小肥缩了缩手,却没有后退。
女子用绳子绑住额头,代替符咒的位置。然后拿起小肥手里的饼,放在锤子顶上,敲了三下。锤中微微震动,饼掉在地上。女子弯腰捡起来,又放在锤顶,这样重复了三次。
小肥不明白,问:“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不回答,抱着锤子转身,拖着铁链离开。铁链擦过青石,火星四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小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眼中光芒一闪,像是感谢的意思。
小肥站在店铺前,目送她消失在暮色里。等回到家,妻子问他为什么回来晚了,小肥把经过详细告诉她。妻子骂道:“傻了吗?遇见妖怪不躲开,反而给饼给绳子,你命大吗?”
小肥挠头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但看见她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虽然她不是人,但比人多了一点什么。”
妻子问:“什么东西?”
小肥想了很久,回答:“等待。”
后来有人在光宅坊外看见一个紫色的影子抱着锤子坐在断墙上,额头绑着麻绳,面朝西方望着。每到月暗的夜晚,就听见锤中传出敲击声,清脆得像露水坠落。好事的人拿这事问小肥,小肥说:“她在等人。等那个名字在锤子里的人。”
有人问:“等得到吗?”
小肥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等人的人,自己必须先成为灯火。她虽然不是人,但心里亮着,所以能等。”
问的人笑他胡说。但从那以后,每到清明节,有人看见小肥放一个胡饼在西市门外,饼旁边压着一根麻绳。第二天去看,饼和绳子都不见了,只有地上有一道铁痕,深入石头一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