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要自己骗自己一骗的。
四天,说是还有四天。但四天里能做什么呢?倘使真要做人,四天也够了;倘使不想做人,四天也够了。我躺着,手里捧着那发亮的小方块,看它一闪一闪的。那一闪一闪的光里,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唱的跳的吃的喝的,什么都有。只是没有数学。
数学这东西,本来是应该有的。它和补考连在一起,和毕业连在一起,和父亲母亲的脸连在一起,和将来的饭碗连在一起。可我把它搁在一边了。不是忘了,是故意搁着的。就像明知道柜子里有药,偏不去吃;明知道伤口要烂,偏不理会。这大概就是我的脾气。
我的脾气是不坏的,只是有些怪。明知道要死了,还要看看花。明知道要补考了,还要刷手机。刷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清楚自己不该刷,清楚自己正往死路上走。可那清楚,也就那么一会儿。一会儿就过去了,接着刷。刷完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掏走了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大约就是那四天罢。
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是不求闻道的。我只求这四天过得快些,再快些,快得来不及想,来不及怕,一睁眼就是考场,一闭眼就是结束。可它偏偏慢。慢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你。你喊痛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只好躺着,看手机,假装不痛。
可痛是装不来的。它在那里,冷冷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手机的光照不亮它,小姐姐的笑声也暖不了它。它就那么压着,压到四天后,压进考场里,压在那一张白花花的卷子上。
到那时候,我大约是要交白卷的。白卷也好,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有,就像我这四天,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躺着,等死。
——这大概就是我了。
四天后,便要补考。现在,躺着,看手机。一边看,一边想着四天后的事。想着,也不想着。想着是想着的,但不去想它。这叫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大约这就叫做人罢。
做人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