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不知为何的、好像出现了两个与此刻的你完全不一样的【你】。
一个完美符合【2012年的你】这一状态、甚至可能比此刻的你要更加符合2012年的自己应有的状态。
另一个却是失意、胡子拉碴且面带黑眼圈、充满了强烈的厌世与自暴自弃感的【成年的你】的模样。
你是这两个人的融合体,而现在这两个人都在等待着你的选择。
“你…”
那个更年长的【你】似乎还想要开口,劝你走向另一个你从未想过的方向。
——“闭嘴。”
你捂住了他的嘴,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啪!!
一声脆响,另整个咖啡馆的人都震惊地看见了你。
你一巴掌拍在桌上,咖啡杯跳起来、洒了一桌。
张琳绣的笑容凝固了:
“郭、郭曼绝……?”
你站起来。
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和闪回里一模一样。
但这次你没有怒吼。
“哈。”
你笑了,表情似乎带着一种相当诡异的释然。
“张琳绣——不对,佐藤琳绣。”
你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真蠢啊?”
你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
“你去日本,打算干什么?”
张琳绣愣了一下:“我、我会继续画漫画——”
你:“画给谁看?”
张琳绣:“当然是日本读者——”
你:“日本读者为什么要看一个中国人画的漫画?”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你笑得更开了。
“你知不知道,你去日本,连‘佐藤琳绣’这个名字都是别人施舍给你的?”
“你知不知道,日本编辑部里,中国人连递稿子都要走‘海外窗口’,审稿周期比本地人长三倍?”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的稿子过了,你名字旁边也会有个小小的‘(中国)’——像商品标签一样,提醒读者‘这不是我们自己人画的’?”
“你知不知道——”
你凑近她,声音低下去。
“——那些去日本发展的中国漫画家,有人拿到的稿费,连东京一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就算你运气好被不介意你从哪儿来的杂志社所接收、到了宏观的各种商业化层面、得去接见各种各样的人时——他们都会因为你是‘穷酸的发展中国来的外地人’而歧视你、不把你当人看、将你的一切真心敷衍了之、拿你当所谓的二等公民?”
张琳绣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
你直起身,双手抱胸。
“因为我查过。”
你没查过。但你脑子里那些“闪回”里,确实有一个画面——某个你认识的人,在东京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发呆,邮件里写着“您的稿件未能通过本期审核”。
那个人后来回国了。再后来,不画了。
——你甚至其实还仔细关注过新闻里那些人的案例。
胡苇也好余艳书也好、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靠着硬实力优秀,硬是成功在日本得奖拿到了《少年jump》的邀请函、而前者也一度去了那里、连载起了反响很不错的作品——然而到了商业的动画化合作的阶段,腾讯发起的一系列中日合作动画也好、他自己在jump连载的作品也好,到了得去对接一系列那里的动画公司的节点——无一例外,不是因为国籍问题就直接发来拒信;就是带着拿人当ATM备胎这种阴险的目的而来、收了巨款以后交出的产品敷衍了事,也根本不拿中国人画的原作漫画当回事、甚至哪怕照着原作的剧情照抄都不愿意、觉得自己比原作者更懂剧情该怎么写、于是拿别人的作品发挥自己的“艺术”的人。
最后那些人都还是带着被那里所伤透了的破碎的心与被骗光了所有钱的干瘪钱囊回来了,那不过是给人跪着当狗的一条路。
——但以上这些理论对张琳绣无效、这理论只是对你和很多抱有国外崛起理想的人而言无法接受而已,她对此没所谓的。
所以你要换一个刺激与冷嘲热讽这家伙的角度,即使你心底里其实是不那么爱显摆的、以至于张琳绣其实从来都不知道你是富二代——但你必须在此刻 将角度切换为她所在意的这套观念。
“你知道吗,张琳绣——不对,佐藤琳绣。”
你故意把那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你全家从爷爷辈就开始往外跑。你姑姑去美国洗盘子,你叔叔去澳大利亚搬砖,你现在要去日本画漫画。”
“你们全家都觉得自己‘跑对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跑了一辈子,跑出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爷爷洗了一辈子盘子,你爸洗了一辈子盘子,你现在要去日本——”
你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继续当底层。”
“你他妈——”
张琳绣的脸涨红了,眼眶里全是泪:
“郭曼绝你凭什么——”
“凭什么?”
你打断她。
“就凭我不用跑。”
你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自己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妈是总裁,我爸虽然是个家庭主夫但人家作为本地人、家里也有矿。”
“我零花钱够你在东京活三年。我不用移民,不用改姓,不用跪着求日本人给我一个‘海外投稿窗口’。”
“你费尽心机跑去日本,画一辈子漫画,赚的钱——”
你竖起一根手指。
“——有我的零花钱多吗?”
张琳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所以你叫我一起去日本——”
你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是想让我帮你交房租吗?”
张琳绣:“……”
你:“不好意思,我这人虽然钱多,但不养废物。”
——“你要去那里随便、我就不奉陪了,你去好好吃一吃君主立宪加资本主义社会的苦吧。”
你推开咖啡馆的门,三月的风灌进来。
你和回忆里一样没有回头,但也许是因为在这里你得知了她初中时讨厌你的真正理由——你忽然暂停了脚步,
“对了——你初中那会儿骂我‘百合破坏猎奇没品’,说我画的东西恶心、并扇了我一耳光。”
“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为什么喜欢画百合破坏?”
身后只有哭声,
“你没有。”
“你只看到了‘恶心’,你没看到我家他妈——”
你顿了顿,
“——算了。”
你走出门。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从没有问过你家是什么情况,你也从没有问过我家是什么情况,结果就是——从一开始,你我之间所存在着的那份厚障壁都没能被认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