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深夜,依旧是这个该死的天气。
在我动笔的时候,天空总会飘下来点什么东西。否则,整篇文字就像是乐团中少了鼓一样没有定点,让我无法安心沉浸在回忆里。我能听见窗外雪花一片片地飘在屋顶上、树枝上、枯草地、麦田里,绵密地沙沙作响。我能看见玻璃后面,那个正在被雪花覆盖的小小黑影,正挪动着走向我房屋内的暖光,走向炉火。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时常会想起在我走投无路的那会儿捡来的那个小生命。她皮肤皱缩,全身仅有一块棉布拥裹,洗得发白但是缝补细密,边角叠得相当仔细。可以看出,她的亲人也许并不想弃她于死地,但是,她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眼前。跟某些父母一样,只会述说自己的艰难而不会理睬孩子的想法。这个孩子,想必也是差不多的——不论是多么痛心的理由,不要了,就是不要了。指望天公作美,让他人捡到,只是可有可无的借口,毫无意义。
我听到轻轻的拍门声。
“还没到时间哦。”我对着那个黑影轻声说。
记忆回溯,我仔细地观察过那个小生命。对于被遗弃的孩子来说,她有点过于安静了,让当时的我很好奇:一个人,一个小女孩儿,是如何承受住这样的痛苦的?她的双眼被厚厚的病翳糊住了,头无力地垂在一旁,脸斜靠着身后的垃圾堆,下巴上仰着。手脚看起来都瘫软了,无法抓紧那块被垃圾污浊的棉布。金色的头发稀疏却纠结成团,身体微微抽动,看上去活不过一个小时。
我不太记得为什么会把她带回到我的住处来。在记忆里,我当时正自身难保。和父母争吵后独自出走的我,觉得有大把的自由可供挥洒,但是,自由往往具有代价。我口袋里的钱轻易地就消失殆尽,原因很常见:入不敷出。我没有收入,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有什么收入?不过,我还是把她带回来了。我当然不懂如何护理一位病入膏肓的人,所以,我花钱请了一位老护士帮我,清理眼翳,擦洗身体,将她安置在我那间秘密窝棚仅有的一张床上。
我试着不去记录如何从我父母的手上乞讨,这除了让我更生气之外,没有什么帮助。我看了一眼沙漏,嗯,现在可以了。
打开门,爱丽丝正在用手摸索着进屋。我将她引了进来,帮她把厚重的外衣换下来后,打发她去火炉边坐着,眼睛上再热敷一遍毛巾——这是医生的要求。
我继续坐下写字。
总之,无论如何,我挺了过来。哪怕要咽下无数次的屈辱,哪怕要在那些冷眼中低头,为了爱丽丝,我都忍住了。好在,根据父母的生前遗嘱,我分到了一处偏远的农庄,十几个农奴,以及十多个金币。虽然比起姊姊和哥哥,这点钱微不足道,但至少,我有了一笔属于自己的收入。
农庄的管家桑臣 - 史密斯已经经营了此地二十多年。他没料到会有一个女主人天降在他的产业上,他也肯定想不到,杀死父母的就是我的姊姊和哥哥。我问了管家桑臣的意愿,他选择继续留在这儿,尽管我要分走这个庄园八成的收获。
这里的规矩冷酷得像外面的冰雪:我要向教会缴纳什一税,向国王奉上贡金,还要应付领主的盘剥。算盘打下来,留给我们的收成寥寥无几。桑臣对此习以为常,农奴们更是麻木顺从。每当看到他们,我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窒息与愤怒——我憎恶这个吃人的制度,可我自己,恰恰是靠着吸食他们的血汗才得以生存。我是个不劳而获的窃贼,却还要悲天悯人,这种虚伪让我恶心,又无能为力。
我听到爱丽丝取下毛巾,向这边走过来。她必须一点一点地挪过来,否则就有可能摔倒。
“你在写什么,卡尔?”她问。
我告诉她我在写日记,用今天逛市场时买到的牛皮本,蓝墨水,以及一根蘸水钢笔。
她摸了摸桌子上的东西,我用手盖住墨水瓶以免被碰倒。
“时候不早了,我有点冷,能不能陪我休息?”她说。
我答应了她,暂时停笔。带着她坐在床边,把她的发带、衬衣、裙带,一层层褪下来。她总是很怕冷,我要尽量快点把她塞进被子里。
如果不停下来继续写的话,恐怕她会在我写字的时候还清醒着,那更不利于她的眼睛。写完这几个字后,我要陪她一起睡,这已经是多年来的习惯。我曾试图改正她,但是她用眼泪证明了完全不行。也许在她的心里,那个垃圾场一直都没有消失。
我是卡萝尔·德温特,灰草地庄园此刻唯一的主人。
晚安,我亲爱的日记。日子还长,故事我们慢慢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