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是更加光怪陆离的一番景象。
天空是无边的黑暗,一轮巨大的满月挂在高高的天边,与此同时却还有无数璀璨的星光也点缀着天空。层层叠叠的方格网络构成了地面,透过它们也能看见脚下的星星。
“这里是——”
“梦境世界。这里是梦境的集合处,也是那个妖怪的住处。”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建筑。
那是一座小小的房子。圆形的,像是用蘑菇盖的,门是拱形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看了这样的建筑,任谁都会相信这是在梦里吧。
屋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托着腮帮子看天上的星星。
那是一个体型很小的少女,大概比我矮半个头。她穿着黑白拼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长长的睡帽,从里面露出了蓝色的发丝。
她看见我们,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哎呀,紫,你来啦。”她看向我,“你带她来了呢。”
“嗯。这位就是阿娜塔,她需要你的帮助。”紫转向我,“阿娜塔,她就是管理梦境的妖怪,哆来咪 苏伊特。”
“您好。”我向她微微鞠躬,“还有,谢谢您愿意帮我。”
“这个嘛……紫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是不想管你的啊。”
“嗯?”紫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太好看。
“毕竟是屡次来找月之都麻烦的棘手的妖怪啊。幻想乡的妖怪贤者,在我这里的面子可没那么大。”她毫不在意紫的脸色,接着说,“不过后来连八意大人都来找我,希望我能帮你。阿娜塔,你被那么多人关心着吗?”
“我……”
“嘛、不应该问一个失忆的人这种问题吧。话说回来,既然是八意大人的请求,那我当然要好好处理呢。”
她说完这句话,手向天空伸去。天空中一颗星星居然开始下降,落进她的掌心。那颗星星,不知为何比其它的先比略显黯淡。
“果然,你的梦里只有这几天的记忆啊。啊……原来如此,这几天是和八意大人住在一起呢。”
她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两下,一团粉色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中。没过一会,它在空中扭动起来,渐渐凝结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少女的轮廓。
穿着巫女服,脑袋后面扎着大大的蝴蝶结。看到那个轮廓,胸口又泛起熟悉的感觉,又酸又闷、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
“怎么样?看到这个形象有感觉吗?”见我没有回复,她继续说,“你现在还不知道吧,你失忆的原因,确实是你的能力——拒绝伤害的能力。在你濒死的时候,这个能力把‘死亡’连同‘可能会给灵梦带来痛苦’这件事一并判定为需要拒绝的伤害。于是,为了保护你,能力自动抹去了所有相关的记忆。这大概就是你的能力能够做到的极限来吧——不过,能够造成这种影响,对我来说已经是闻所未闻了。”
“拒绝伤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醒来后一直困扰着我的违和感。明明无法想起、明明会变得难受,但想起那个名字却不由自主地试图在记忆中追寻那个人的痕迹。然而最后却总是一无所获,就像——就像某人张开双臂拦在我前面。
那是我的能力吗?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吗?
“所以……我看到那些记忆,就会变成这样吗?”
“哦?看来你已经猜到答案了。没错,即使看到过去的记忆,也会在醒来的瞬间再次忘记。你的能力处于被动触发的状态,对于任何伤害到你的事物,都会拒绝接受。不过这里是我的领域——梦境世界。在这里,你可以回忆起一切。但问题是,你无法将这些记忆带出这个世界。”
“那……有什么办法吗?”我问。
哆来咪看了紫一眼。
从刚才一直沉默着的紫,站在那团粉色的少女轮廓旁边。她用手撑着下巴,好像在想着什么。
“办法是有的。”哆来咪收回目光,“很简单——只要隔绝开就好了。”
“隔绝?”
“没错。隔绝你和那个能力的连接、限制你能力的发动。到这一步已经过了我的能力范围了,但对你来说肯定是办得到的。对吧,紫?”
紫这才转过头来。
“博丽的结界术……”她冒出这样一句,“……原理是在事物间创造‘境界’。”
“结界的用途有很多——封印、限制、攻敌、守护……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其将两个事物分开的特性。”
“如果对阿娜塔施加结界的话——将‘能力’与‘自身’隔绝开来,就可以阻止能力发动。这样一来,即使你回到现实的肉体中,能力也不会再抹去你的记忆。”
她说完,又顿了顿:“不过,结界的维持也有非常严格的条件。”
“什么?”
“那个结界需要‘锚点’。说到底,结界的本质是将事物分隔,但没有锚点的结界是不够稳固的。如果只是单方面的隔离,总有一天你会再次失去记忆。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他者作为锚点。”
“所以呢?”我好像已经猜到答案了。
紫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让我能平视她那双金色的眼睛。
“灵梦。”她说,“只有灵梦。博丽的结界术,本就是巫女们代代相传的秘术。在现在的幻想乡,唯一能使用完整结界术的人类、唯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做这个‘锚点’的人类,就是现任博丽巫女。”
“所以……要让灵梦来……”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激动。
“没错。她需要进入你的梦境,在你的灵魂上施加结界。这意味着——她需要接触你所有过去的记忆。”
“所有……?”
“作为结界的锚点,当然是对隔离的对象越了解越好。如果‘锚点’不够稳固,那这个结界也无法维持得足够久吧。”
……
我突然想起那天早上,我向灵梦问她是谁。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好像什么东西碎掉了。她跌跌撞撞地狼狈地逃出病房。
那时候,我尚且不清楚那个问题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现在我已经有所了解了。那样的问题,对她来说是一种巨大的伤害吧。
……
“可以拒绝。”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哆来咪对我说,“如果你不想让她看到那些——不管是外界的过去,还是痛苦的事情——你现在可以拒绝。”
拒绝。
回到永远亭,等待永琳的治疗,在安全的环境里慢慢找回记忆——也许永远也找不回。将灵梦独自留在神社。
然后,也许有一天能和灵梦重新开始,以陌生人的身份。
或者,接受。
让灵梦进入我的梦境。让她看看我过去因痛苦而遗忘的事情,然后在那些痛苦的、不堪的记忆中,一个一个地打上封印。
“……”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星河。
原来如此,我在害怕。
并不是因为害怕被灵梦看到过去。那些过去再怎么不堪,再怎么痛苦,都比不上让灵梦难过这件事。
我害怕的是——
“让她看到这些,会让她痛苦的吧?”
哆来咪没有回答。
“会吗?”我问紫。
“会。”她诚实地回答,“但我认识的灵梦,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那就好……”我向紫微微欠身,“那就麻烦您将灵梦带进我的梦中,请她看看我的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