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把尾音拖长了一点点,然后停下来,歪着头看我。“这三个字说了就和没说一样,你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东西在你的衣柜里。”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慢了,春天就是这样,昼夜交界的时候拖得特别长。纱窗上的蛾子不知什么时候不动了,只剩下台灯那圈昏黄的光把我们两个笼在里面。她站在光的边缘,鹅黄色的开衫被染成了暗金色。
“帕露西——”
“还是说,”她打断我,拿起那条围巾,用指尖捻了捻面料,仿佛在研究物证,“是你自己买的,但是不好意思承认?毕竟你这个人啊,连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觉得浪费。要是告诉我是哪个女人替你挑的,反而比告诉我你自己去逛了高档店更可信一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恰好让我听得很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我把笔放下了,转过身正对着她。“我没买过,也没人——”
“也没人送过?”她把围巾叠好放回稿纸上,双手撑在书桌边缘,俯下身来跟我平视。她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绿色的光变得很深,像是春天化了一半的湖水,冰碴还浮在水面底下。“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进了你的房间,偷偷把这些东西塞进你衣柜最深的地方,还不留名字。”
她侧了侧头。
“你觉得会是哪一种人呢?嗯?能进你房间的人——”她伸出手来,一根一根掰着手指,“你编辑部那个女编辑?楼下逢年过节给你送自制点心那个邻居?还是上次咖啡店撞你一身粉底的那个兼职生?”
每掰一根手指,声音就冷下去一点。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编辑是女的——”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的时候见过。”她直起身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台灯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到颧骨上。“那个女人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递稿子给你的时候笑得特别温柔——怎么,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注意到吧?真是令人妒忌呢。”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她描述的这个画面。但帕露西从来不在这种细节上说谎,这是最麻烦的地方。
“那只是一般的工作往来——”
“我又没说什么。”她却只是耸了耸肩,转身走回窗边的椅子,重新蜷了上去。膝盖收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反正你记性这么差,真有什么也不会记得。”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外面的樱花正开到最盛的末尾,路灯照上去的时候,花瓣的边缘透出一点透明的粉白色,偶尔被风卷进来落在窗台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数清了纱窗上有多少个破洞——七个。
然后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须后水的瓶身上沾着一粒极小的花粉。黄色的,是蒲公英或者油菜花的那种颜色。窗外的樱花开的是淡粉色,这颗花粉显然不属于它。
我拿起瓶子对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剃须刀的刀柄缝隙——也有同样的黄色颗粒。
“帕露西。”
“嗯?”
“上个月我带你去郊外,你蹲在路边吹蒲公英的时候——”我把须后水的瓶子举起来,“花粉沾到你手上了对吧。”
窗边那一团影子僵了一下。
“然后你回来之后,帮我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进衣柜里层——”
“那是三月份的事了,我不记得。”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已经不冷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在她面前蹲下。她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只露出半只耳朵,耳垂微微发红。
“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蒲公英的花粉。”我把须后水放在她椅子的扶手上。“然后就沾到包装盒上,沾到剃须刀缝里。你平时心思那么细,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不说话。
“你把这些放进我衣柜的时候,以为我很快就会翻到。毕竟换季的时候总要找薄衣服。”我把声音放低了,“结果你等了多久?”
她闷了很久,终于把脸从膝盖里抬起一点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的绿光被台灯映得亮盈盈的,像是刚融化的湖水。
“……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你都没说?”
“怎么说?”她突然抬起脸来,眼眶微微泛红,嘴上却还是那副不饶人的弧度。“跑过来告诉你,‘我给你买了礼物,但是怕你觉得我太烦所以偷偷塞进衣柜里,可是你一直没发现所以我还是告诉你吧’——这种事你觉得我会做吗?”
她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把衣服拽的有些发皱,而她自己也好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样皱皱的。
“而且你最近真的很忙。每次过来找你,你不是在写稿就是在改稿。我能说什么——‘别工作了陪我’?我看起来像是那么不懂事的——”
“你像。”
她愣住了。
“你看起来就是那么不懂事的,”我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而且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你——”
“但你这次偏偏忍住了。”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别到一边去。窗外的樱花瓣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