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在前面。六车道。铁栅栏。坦克碾过的裂痕。
他站着。
等一下。
他站着?
两条腿。左腿。左腿没有洞。刚才左腿有洞来着。子弹打进去之后血是往外涌的,不是流,是涌,像是拧开了什么开关。他看见了那个画面。他记得。
他摸了一下左腿。裤子是完整的。布料下面的肉是完整的。不疼。
右肩。他试着动了一下。能动。不疼。没有洞。
后脑勺。
他的手摸上去的时候指尖在抖。摸到了头发。摸到了头骨的弧度。完整的。圆的。后面也是圆的。没有缺。
他明明看见了的。他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不在了。从飞出去的眼球看见的——不对那不可能——但他确实看见了。旋转着。天花板地板橘色的头发红色的——
操。
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但没有东西可以吐。他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出来。
这什么情况?
这什么游戏?
他的脑子里蹦出了一句话——“玩家已阵亡,是否从最近的存档点重新开始?”然后这句话自己碎了。因为那不是游戏。他的脑袋真的被打烂了。他的眼珠子真的飞出去了。那个疼——不是疼。是一瞬间什么都没了。连疼的时间都没给。
然后就在这里了。
这他妈什么。
复活点?重生?回档?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嘴角动了但笑没出来。卡在半路了。像是打字打到一半突然忘了下一个字怎么打。
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很厉害地在抖。十个指头每一个都在抖。但他没有受伤。手上没有血。
街道上的风吹过来了。校服领子拍了一下脖子。他打了个寒颤。然后又打了一个。停不下来地打。不是冷。他不知道是什么。
如果扔雷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
不对如果第一颗雷趴下去之后直接跑——不对如果当时橘猫——
她的脸。
没有了一半的那张脸。血从眼眶和鼻子和嘴里一起冒出来。不是流。是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在推。她的身体在抽。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她在抽。
如果他拔枪更快一点。如果换弹匣的时候练得更多一点。如果不是用完了三十发才——三十发打了个寂寞。全打墙上了。如果瞄得再准一点——他又不是FPS主播他怎么瞄得准啊这他妈是真枪不是鼠标——如果他——如果她不拽着他往后跑——她为什么要站在他后面——为什么——
为什么她站在他后面。
他蹲下来了。
不是自己选的。是腿直接软了。膝盖撞在水泥路面上。疼。但是那种正常的疼。小的疼。不是子弹的那种。
游戏里死了就是黑屏然后读档。不会看见自己的脑袋飞出去。不会看见队友在旁边抽搐。游戏里的血是红色的特效。不是从鼻孔里冒出来的那种……稠的。
他想起了上午看到的幻觉。走廊里的黑色矮子朝他开枪。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幻觉。那是预告片。
那是他妈的死亡预告。
如果他当时认真对待了呢。如果他没有当成“精神状态不好出现的幻觉”呢。如果他跟橘猫说清楚了——他也说了啊。他比划了半天。她没看懂。他没有词汇来解释“我看到了一个会杀我们的人”。他学了三个小时外语只学会了你好谢谢左右上下。
三个小时的外语课。
她教他说话的时候尾巴翘得老高。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姿势里待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风一直在吹。什么塑料袋或者垃圾被吹着在路面上滚,发出刮擦的声音。
他应该做什么。
回家。
他想回家。想得整个胸腔都在疼。不是受伤的疼。是空的疼。像是里面有个什么器官突然不在了。
但回不了。
那做什么。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白的。像是考试的时候大脑完全空白的那种感觉。你知道应该写字但你不知道写什么字。你知道应该动但你不知道往哪里动。
公寓楼。
这个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就是突然在白色的脑子里出现了。公寓楼。三楼。没有锁的门。里面有干净的摆设。有沙发。
有橘色的头发。
他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地图上的箭头没了。也许她还没画。也许她还没来。也许她在别的地方。也许她已经——
不要想后面的。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这一次她还活着。
他从膝盖上抬起了脸。眼眶是湿的。他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还是干净的。这个世界真他妈恶心。让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然后连衣服都给你洗干净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发生过了。他脑袋被轰飞了。她在他旁边抽搐着死了。
这都发生过了。
他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像是体育课跑完一千二之后那种酸软。但能站。能走。
方向。走大道。第三个岔路口左转。
他迈出了第一步。没有跑。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这条路还存在。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他找到了那个宣传牌。找到了箭头。找到了她。找到了一天的安全。然后找到了死亡。
这一次箭头没了。
但路还在。
他走着。
走了大概两百米之后他发现自己在数步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
数着数着觉得有点傻。但没有停。
好歹有个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