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装满了浑浊的液体。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液体里慢慢融化成棉花糖一样的絮状物,白色的,一丝一丝地散开。那些絮状物沉下去,浮上来,像是找到了某种久违的自由。
液体不是水。水的密度我记得很清楚,是1克每立方厘米,初二那年物理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但这个液体要稠得多,像是什么呢——像是我妈炖的银耳汤,关火之后放凉了,那些银耳全部沉在锅底,上面是一层透明的、黏稠的胶状物。我每次喝那个都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很多年前我就是这样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银耳汤,我妈坐在对面,她刚和我爸吵完架,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她让我快吃,说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用勺子舀起来一勺,里面的银耳像碎裂的水母,半透明地挂在那里,摇摇晃晃的。我突然问了她一句:妈妈,你和爸爸会不会离婚?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碗汤说,快吃吧,凉了。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夏天的傍晚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小说,风吹过来热热的,把我的刘海吹到一边。我能闻到楼下火锅店飘上来的牛油味,还有三楼那户人家养的栀子花。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楚是好闻还是不好闻,总之它们就在那里,像空气本身的一部分。
梦里我变成了那个玻璃缸,或者说我被装在那个玻璃缸里,这一点很模糊,就像现在我也分不清楚那年夏天我到底是因为看了太多言情小说才觉得天空是灰色的,还是天空本来就是灰色的。有时候回忆是一件很狡猾的事情,它会悄悄地篡改细节,把蓝色改成灰色,把笑声改成沉默,你甚至都发现不了。
我的身体在那种液体里慢慢溶解。先是皮肤,表皮层大概只有0.07毫米厚,我记得生物课本上写过的,比一张A4纸还要薄。皮肤溶解之后是肌肉,肌肉溶解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阵阵的酸胀,像是跑完800米之后第二天醒来那种酸痛,但更钝一些,更深一些。然后是骨骼,骨骼没有那么快,它们沉在最底下,像是建筑被拆除之后剩下的钢筋。
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疼。
这大概是我最害怕的地方。如果很疼的话,至少说明我还活着,疼是生命存在的证明。但是你想想看,一个人在慢慢地消失,却什么都感觉不到,这才是最可怕的。就像你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那里,五根手指,指甲盖上有上个月涂的指甲油残留下来的颜色,但是你已经感觉不到这只手是属于你的了。你试着动一动食指,它动了,但那更像是一个巧合,就像风吹过窗帘,你无法确定到底是风吹动了窗帘,还是窗帘的晃动造成了风的错觉。
我在梦里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同桌的男生在我的文具盒里放了一条毛毛虫,我当时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安静了。那个男生后来被老师罚站,站在走廊上,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笑。
又想起十七岁的时候,冬天的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一个人回家。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又缩短,然后再拉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是一个个句号。我走到长江大桥上的时候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江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就那样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江面上出现点什么,比如一盏灯,或者一条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是什么都没有。江面只是黑漆漆地在那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我在梦里想,如果一直这样溶解下去,最后剩下的是什么呢?是心脏吗?还是大脑?或者说,会不会剩下一个什么东西,很小很小的,小到谁都看不见,但是它确实在那里,不会消失,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你越是想忘记,它就越是牢固?
后来我真的醒了过来。凌晨三点二十五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消息,关于某地发生的一场火灾,短短的一句话,说没有人员伤亡。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楼道里透进来的光,模模糊糊的一个方形。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想翻个身继续睡,但是又舍不得这个刚醒来的时刻。这个时刻里那个梦还很清晰,那些溶解的细节,那些黏稠的液体,还有那个巨大的玻璃缸。再过五分钟,再过十分钟,它们就会像退潮一样消失,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画面,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模糊成一团,再也辨认不出原来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一小块是凉的,我把脸贴上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