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绅士,读作丧尸 X岛揭示板
顺猴者昌 逆猴者亡 首页版规 |用户系统 |移动客户端下载 | 丧尸路标 | | 常用图串及路标 | 请关注 官方公众号:【X岛揭示板】 官方微博: 【@X岛极速版】| 人,是会思考的芦苇
常用串:·豆知识·跑团板聊天室·公告汇总串·X岛路标

No.68635693 - 随笔 - 文学


回应模式
No.68635693
名 称
E-mail
标题
颜文字
正文
附加图片
•书虫专用版,欢迎咬文嚼字、评文推书
•今天的风儿好喧嚣
那边超市的薯片半价啦!
•本版发文间隔15秒。

随笔 无名氏 2026-05-13(三)12:18:51 ID:faLvrC9 [举报] [订阅] [只看PO] No.68635693 [回应] 管理
如何才能写下学生时代那样细腻的情感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3(三)12:22:56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35712 管理
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四月末尾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把纱帘吹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又松开,再吹起来,像一个人在梦里反复叹气。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其实也没在看,视线落在书页上很久了,那些字慢慢变得陌生,像某种看过但叫不出名字的符号。茶几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深褐色的,轻轻一碰就碎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没有去看。
窗外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困在夏天外面。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把对面楼的玻璃窗照成一块块金色的格子,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我脚边。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下午,有人把一颗草莓递到我嘴边,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糖纸。
草莓很甜。我记得。
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时间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它会帮你留住一些最没用的细节——比如一颗草莓的甜,比如一截涂了甲油的指甲——然后把最重要的部分全部拿走,连个背影都不剩。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下去,一滴,又一滴,节奏稳定得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我站起身去拧紧它,路过冰箱的时候,看到门上贴着的便利贴已经卷边了,上面写着“买牛奶”,是我自己的笔迹,不知道是哪天写的。反正冰箱里确实没有牛奶。
我拧上水龙头,水声停了。安静突然变得很重,压在耳朵上,像潜到水底深处时的那种压迫感。客厅里的阳光还在慢慢地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过沙发的腿,爬过散落的杂志和遥控器。它不知道自己在走向黑暗,就像我们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
不过没关系。天黑之后还有灯。灯灭了,天亮还会再来。这个世界总有办法让你继续活下去,不管你想不想。
我把凉掉的咖啡端到厨房倒掉,杯子放进水槽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然后打开冰箱,看到鸡蛋还有,番茄还有,半颗洋葱缩在角落里,皮已经干皱了。
我关上冰箱门。
超市就在楼下,走两百步就到了。也许我会去买牛奶,也许不会。明天的早餐是什么,可以明天再想。现在我只想把窗户再推开一点,让风好好吹一吹这间安静的、全是旧空气的屋子。
阳光终于爬到我的脚背上,很轻,很暖,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再见。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3(三)12:24:54 ID:Hqc1DYm [举报] No.68635731 管理
感觉学生时代就是情感丰富,对什么事都可以投入大量的感情,然后也有精力去表达( ゚∀。)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3(三)14:56:55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36464 管理
>>No.68635731
长大后才知道,情感也会随着时间衰老( ´_ゝ`)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4(四)11:46:31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41916 管理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装满了浑浊的液体。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液体里慢慢融化成棉花糖一样的絮状物,白色的,一丝一丝地散开。那些絮状物沉下去,浮上来,像是找到了某种久违的自由。
液体不是水。水的密度我记得很清楚,是1克每立方厘米,初二那年物理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但这个液体要稠得多,像是什么呢——像是我妈炖的银耳汤,关火之后放凉了,那些银耳全部沉在锅底,上面是一层透明的、黏稠的胶状物。我每次喝那个都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很多年前我就是这样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银耳汤,我妈坐在对面,她刚和我爸吵完架,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她让我快吃,说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用勺子舀起来一勺,里面的银耳像碎裂的水母,半透明地挂在那里,摇摇晃晃的。我突然问了她一句:妈妈,你和爸爸会不会离婚?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碗汤说,快吃吧,凉了。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夏天的傍晚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小说,风吹过来热热的,把我的刘海吹到一边。我能闻到楼下火锅店飘上来的牛油味,还有三楼那户人家养的栀子花。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楚是好闻还是不好闻,总之它们就在那里,像空气本身的一部分。
梦里我变成了那个玻璃缸,或者说我被装在那个玻璃缸里,这一点很模糊,就像现在我也分不清楚那年夏天我到底是因为看了太多言情小说才觉得天空是灰色的,还是天空本来就是灰色的。有时候回忆是一件很狡猾的事情,它会悄悄地篡改细节,把蓝色改成灰色,把笑声改成沉默,你甚至都发现不了。
我的身体在那种液体里慢慢溶解。先是皮肤,表皮层大概只有0.07毫米厚,我记得生物课本上写过的,比一张A4纸还要薄。皮肤溶解之后是肌肉,肌肉溶解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阵阵的酸胀,像是跑完800米之后第二天醒来那种酸痛,但更钝一些,更深一些。然后是骨骼,骨骼没有那么快,它们沉在最底下,像是建筑被拆除之后剩下的钢筋。
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疼。
这大概是我最害怕的地方。如果很疼的话,至少说明我还活着,疼是生命存在的证明。但是你想想看,一个人在慢慢地消失,却什么都感觉不到,这才是最可怕的。就像你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那里,五根手指,指甲盖上有上个月涂的指甲油残留下来的颜色,但是你已经感觉不到这只手是属于你的了。你试着动一动食指,它动了,但那更像是一个巧合,就像风吹过窗帘,你无法确定到底是风吹动了窗帘,还是窗帘的晃动造成了风的错觉。
我在梦里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同桌的男生在我的文具盒里放了一条毛毛虫,我当时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安静了。那个男生后来被老师罚站,站在走廊上,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笑。
又想起十七岁的时候,冬天的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一个人回家。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又缩短,然后再拉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是一个个句号。我走到长江大桥上的时候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江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就那样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江面上出现点什么,比如一盏灯,或者一条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是什么都没有。江面只是黑漆漆地在那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我在梦里想,如果一直这样溶解下去,最后剩下的是什么呢?是心脏吗?还是大脑?或者说,会不会剩下一个什么东西,很小很小的,小到谁都看不见,但是它确实在那里,不会消失,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你越是想忘记,它就越是牢固?
后来我真的醒了过来。凌晨三点二十五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消息,关于某地发生的一场火灾,短短的一句话,说没有人员伤亡。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楼道里透进来的光,模模糊糊的一个方形。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想翻个身继续睡,但是又舍不得这个刚醒来的时刻。这个时刻里那个梦还很清晰,那些溶解的细节,那些黏稠的液体,还有那个巨大的玻璃缸。再过五分钟,再过十分钟,它们就会像退潮一样消失,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画面,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模糊成一团,再也辨认不出原来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一小块是凉的,我把脸贴上去,闭上了眼睛。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5(五)11:08:41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47743 管理
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的。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窗玻璃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西米露,一颗一颗,带着浅浅的犹豫。然后就密了起来,细细的,斜斜的,像少女手帕上绣了一半的银线,忽然断了,千丝万缕地往下坠。
我坐在窗前,看那些雨珠沿着玻璃滑下来,留下一道道水痕。它们走得那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有的在半路就停了,被别的雨珠吞没;有的固执地走完全程,在窗框上聚成一滴饱满的圆,颤了颤,终于还是落了下去——落进看不见的黑暗里,连声音都被吞掉了。
街道湿了。柏油路面从灰色变成深黑,像浸了墨的宣纸,一层一层晕开。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暗得像是傍晚七点,其实才不过四点多罢了。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吵醒了这座休憩的城市。
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水泥地吸饱了水后的腥气,梧桐叶被打湿后的青涩,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几乎要散尽了的泥土香。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并不浓烈,只是淡淡地徘徊着,像一场很旧很旧的记忆,明明想要想起,却怎么也想不真切了。
偶尔有行人走过,撑着伞,低着头,步子匆匆的。他们的鞋踩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在裤脚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没人抬头看天,也没人注意那些雨——大家都只是在赶路,从一个屋檐到另一个屋檐,从这盏路灯到下一盏。
雨渐渐小了。
后来只剩下一些极细的雨丝,在空中飘着,非要仔细看才看得见。它们落下来的样子很轻,像叹息,比叹息还轻。落在树叶上,落在车顶上,落在别人晾了一半忘记收的被单上——那被单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滴下一两滴水,啪嗒,啪嗒,像是时间的心跳。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雨就该停了吧。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6(六)09:10:31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52955 管理
闹钟切开六点的喉咙时,窗帘缝里正卡着一段将死未死的灰蓝色。空气是冷的——冷得像被遗忘在冰箱深处的玻璃杯,盛着昨夜没喝完的月亮。我赤着脚踩过地板,那些细小的战栗从脚底蔓延上来,像一群逆行的蚂蚁在血管里寻找去年的夏天。
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每一滴都砸碎了什么。我看着自己的手按下咖啡机——这只手在三天前握过一杯烫得无法入口的美式,在三个月前摔碎过一个骨瓷杯,在三年前被另一个人握在手心里,他说,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咖啡的苦味开始渗进早晨的褶皱里,那些褶皱很深,藏得下所有来不及兑现的早安。
窗外有鸟叫声,尖锐的,一声一声叫醒这个城市。楼下的早餐店拉开了卷帘门,金属摩擦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划过星期五。我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看人磨刀,水淋在砂轮上,溅出细小而浑浊的光。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有些东西磨着磨着就没了,连刀锋都来不及亮出来。
面包机跳起来的时候,我几乎被那个声音烫伤。两片吐司,焦黄得刚刚好,像任何一本青春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恰到好处。但我忽然发现,生活从来不是恰到好处——它总是多了些边角,少了些甜度,像现在,面包的香气正一点一点填满这间屋子,而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呼吸。
钥匙放在玄关,三把。一把开大门,一把开办公室的门,一把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信箱。我时常觉得钥匙是最残忍的东西,它让人产生能够打开什么的幻觉,其实大多数门后面,不过是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坠落。
穿上鞋的时候,我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钟里,我想起一个理论——一个人的鞋底会记录他走过的所有路。那么我这双鞋呢,它记得多少个这样平平无奇的清晨,记得多少次电梯门开合之间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沉默吗。
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它总是为无关紧要的脚步声亮起,像那些年我们为不值得的事情付出过的全部热情。电梯在下降,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1,2,3,每一层都有人进来,每一层都有人离开。我们在狭小的空间里并肩站着,目光避过目光,像两片云在天空擦肩,谁也不记得谁。
街道已经醒了。环卫工人的扫帚在地上画出重复的弧形,那些声音沙沙的,像翻过一页又一页没人读的书。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城市每天要扫走多少落叶,又要扫走多少个夜晚的残骸。咖啡店门口排着队,每个人都在等待同一个温度的水浇过同一批豆子,以为那点苦涩能抵得过一天的漫长。
而我在斑马线这头等红灯。清晨的光终于变得像样了些,不再灰败,但也谈不上明媚——就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亮度,足够你看清楚前面人的背影,却看不清他要去的方向。我想,大概所有的清晨都是这样的吧,平淡得像一杯白水,但你不得不喝下去,因为一天还很长,因为喉咙还在发紧。
绿灯亮了。我走过斑马线,走进人群里,和所有面目模糊的人一起,走向这个城市深处那些没有名字的白天。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6(六)11:21:34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53346 管理
日光
把心事折成薄翼
我低垂眉目
好让影子
够得到你脚边的草地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7(日)14:42:19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59353 管理
窗外的风把香樟叶吹得哗哗响。我躺在床上,能听见叶片在空气里翻动的声音,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恰好穿过我踢到床下的拖鞋。
空调设定的26度。被子是中午刚晒过的,还有阳光的味道——那种暖烘烘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的甜。床单有点皱了,是我午睡时滚出来的痕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大概是推送的新闻,不想看。
天花板上有个小小的光斑在晃动,是楼下经过的车灯。它慢慢地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尾透明的鱼游过深海。我在想,这个时候,还有多少人没睡。写字楼里加班的灯,便利店里关东煮的热气,还有24小时健身房落地窗里跑步的身影——这座城市总有一部分醒着,像我床头那盏呼吸灯,一明一灭。
翻身的时候,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床还是那张床,只是床品从学生时代印着碎花的四件套,换成了现在素灰色的天竺棉。人长大后好像都在做减法,把花哨的东西一样一样减去,最后留下最舒服的模样。
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慢慢涌上来。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水映着月光,很安静。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闻到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味道。风停了,香樟树不再响。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8(一)00:46:53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62489 管理
雨是突然大起来的。
我站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前,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店内惨白的灯光切成薄薄的一片,像一张被人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糖纸。门把手上还挂着上一个顾客留下的水渍,顺着不锈钢的表面往下淌,拖出一条细细的、透明的痕迹。
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铃声“叮咚”一声响起来,清脆得像谁的眼泪掉进了玻璃杯里。
便利店不大,但灯光亮得像要把整个深夜都剖开。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饭团、三明治、关东煮冒着热气,一格一格的小方格子里,鱼丸、竹轮、白萝卜泡在褐色的汤里,像某种安静的水族箱。速溶咖啡的机器低低地嗡鸣着,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进纸杯里,那声音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夏天的傍晚,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女孩,制服太大了,领口空荡荡地塌下去,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低着头在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是那种很年轻很年轻的颜色,像四月里刚开的樱花,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
我走到关东煮前面,拿起一只纸杯。
纸杯很薄,薄到我能感觉到里面那层防油的膜有一点点发黏。格子里的汤冒着细小的泡,一个接一个地破了,那些泡破掉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我总觉得我能听见,像听见青春里很多东西碎掉的声音一样。
“要什么?”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懒懒的,像刚从午睡里被叫醒。她把手机扣在口袋里,露出一截充电线的白色,像某种寄生在身体里的藤蔓,拔不掉。
“一个昆布,一个竹轮,一个萝卜。”我说。
她用夹子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捞出来,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演一部只有一个人的文艺电影。昆布从汤里被拎起来的时候,往下滴着褐色的汤汁,一滴,又一滴,砸在纸杯底部的白萝卜上,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三块五。”她说。
我掏手机扫码的时候,看见她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但小指的指甲缺了一块,像一幅画被谁不小心撕掉了一个角。
店里突然安静得不像话。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把货架上那些塑料袋吹得微微颤抖。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面前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壁上凝满了水珠,一粒一粒的,像哭过的眼睛。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用竹签戳起那颗白萝卜。
萝卜煮得很软,几乎是入口即化,汤汁的咸味和萝卜本身的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融成一种很复杂的味道,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就是那种“便利店的味道”——所有的东西都带着同样的一种底色,像每个人的人生走到最后,其实都差不多,只是前面的调料包不同罢了。
雨还在下。
玻璃门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泡得发糊,路灯的光晕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橘黄色,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来的时候,会把整个便利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鱼缸。而我们是鱼缸里的鱼,游来游去,找不到海。
那个趴着的男生突然动了动,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我看见他的校服后背被压出了很多褶皱,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那些不知名的河流。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在便利店里趴着睡着过。那时候觉得时间好长,长到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来,随便睡一觉,醒来的时候一切都还在原地。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只觉得时间不够用,每一天都像被谁在后面追着跑,跑啊跑,跑到最后发现自己其实哪儿也没去。
竹轮凉了。
我一口吃完,把纸杯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叮咚”一声,门又响了。
雨已经小了,细得像雾,黏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惨白的灯光,蓝色的制服,冒着热气的关东煮,趴着睡觉的男生。
像一张电影截图。
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观众,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深夜,买了一杯关东煮,然后就要走了。
雨还要下很久吧。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便利店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明亮的方块,嵌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像一颗不会再亮起来的星。
而明天,这个便利店还会亮起来,还会有人推门进去,买一杯关东煮,或者一个饭团,或者一罐啤酒,然后在某一个座位上坐一会儿,发一会儿呆,再离开。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在这样的城市里,在这样的深夜里,在这样亮得不像话的便利店里,花三五块钱,买一小段可以被忘记的时间。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8(一)12:10:16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64475 管理
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不是北方冬天那种霜花样的,是南方的雾,湿漉漉的,像什么人对着玻璃呵了口气。22楼往下看,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底下车灯偶尔亮一下,红红的,又暗下去,像烟头在夜里一明一灭。雨是极细的,斜斜地飘着,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窗外的写字楼都不见了,只剩些模糊的轮廓,湿漉漉地立在雾里,像是谁用铅笔画了又擦掉的痕迹。
楼下永远是湿的,路上坑坑洼洼积了水,映着天上灰白的云。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伞也是灰的、黑的,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这雨沾湿了似的。其实这雨也算不得雨,只是一片潮气,密密地罩着,走到哪里都是湿的。那些写字楼底下的门都关着,玻璃门上全是水汽,模模糊糊地映出里面亮着的灯,惨白的,隔着湿气看,也觉得遥远得很。
城市在雾里都变成了黑白照片。嘉陵江看不见了,对岸的山也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站着的这一小片地方是实在的。有时候雾薄一点,能看见旁边楼顶的避雷针,尖尖的,戳在灰蒙蒙的天上,那灰色厚墩墩的,像要压下来。雨丝飘到脸上,凉凉的,带着江水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汽笛声,闷闷的,隔了雾听,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办公室里只开了几盏灯,光落在桌面上,冷冷的,照着未关的电脑屏幕,还有喝剩的咖啡杯。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对面楼顶的红灯一闪一闪,在雾里显得特别亮,亮得有些寂寞。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09:13:10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0056 管理
雷是突然间劈下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的时候,窗外那道白光还没收尽,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

心跳快得不正常,我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花了好几秒钟才确认——刚才那些事情,没有一件是真的。

但那种痛是真的。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11:44:06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0919 管理
梦里那种像被人从身体正中间劈开的、钝重的、说不出口的痛,还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让我从头讲吧。从最开始那个太温柔的黄昏讲起。

那次旅行是什么季节,我已经说不太清了。

只觉得空气里有种懒洋洋的凉,傍晚的时候光线是碎金子颜色的,洒在每个人脸上都好看得不真实。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12:21:39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1156 管理
我们七八个人,从不同的城市拼到同一个目的地来。

这种旅行团式的临时组合,听起来很廉价对不对?

但偏偏就是这种不会再有第二次交集的遇见,让人觉得安全。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13:00:00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1368 管理
我和她走得很近。我甚至不想叫她的名字,就叫她——“她”好了。

知道女生和女生之间最亲密的那种关系吗?不是刻意要好,而是自然而然地在人群中走到一起,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好像她的频率和我的频率是一样的,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下来。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14:10:53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1691 管理
而那两个男生,是偶然遇见的。

我没有特意记住他们的脸,现在回想起来,轮廓都是模糊的。

只记得那天傍晚的光线太好,好到街角的便利店招牌都像拍MV的布景,好到他们都像从某种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总之,七八个人就变成了十来个,笑声密集成一片,像暮色里不断点亮的灯。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14:32:51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1808 管理
我们当中有三个人养猫。

我有一只,她也有一只,还有一只是谁的,我记不清了。

这件事在当时听起来像个多不起眼的巧合啊,但现在想起来,猫这种生物,不就是最擅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你吗?

它们的瞳孔在黑暗里放得很大,安静地、执着地,看着你。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16:24:21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2434 管理
意外发生得太快了。

——不,我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意外。

也许只是谁踩到了谁,也许是我自己绊了一下。

总之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几乎是本能地把我往怀里带。

我被扑倒在地上的时候后脑勺并没有撞到地面,他的手垫在那里,掌心是干燥的,带着一点暖意。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16:46:49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2578 管理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耳朵上就传来一阵温热的、潮湿的、让我整个后背都发麻的气息。

有人咬住了我的耳廓。

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小猫叼住什么东西那样,先用嘴唇试探,再用牙齿极慢极慢地磨。

我的耳朵——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的耳朵像是全身最脆弱的那根弦,别人呼一口气上去都能让我耳鸣。

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是从耳尖一路烧到脊椎骨最末端的、让你四肢都软掉的痒。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像是有人啪地一下关了灯。
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5-19(二)19:13:38 ID:faLvrC9 (PO主) [举报] No.68673443 管理
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令人发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大家说说笑笑地在收拾行李,就好像我只是在旅途中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改变。

UP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