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里有一个文学版块,叫“琉璃庭院”。
版块的介绍语是这样写的:“我们都是一群易碎的孩子,在文字的琉璃世界里,折射彼此的光。”
——看吧,又是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句子。可是在那个年纪,这些句子就像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华服,穿在身上,哪怕空空荡荡,也觉得好看得不行。
我在“琉璃庭院”发了第一篇帖子。
那是一篇关于夏天的散文,写巷子口卖冰粉的老奶奶,写她皱纹里藏着的、陈年的甜。写太阳落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被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写我骑着单车穿过那些光与影的罅隙,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像是青春的尖叫被时间拉成了悠长的叹息。
天哪,我现在读起来都觉得脸红。可是当时,我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像是用刻刀在石头上凿字,以为这样就可以不朽。
帖子发出去之后,我紧张得不敢刷新页面。
手机被我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乌龟。我的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催促我、诱惑我、怂恿我去看。
终于,在熄灯铃响起的那个瞬间,我翻过了手机。
三条回复。
“写得很细腻,加油。”
“有一种潮湿的夏天的味道。”
“欢迎新人。”
第三条回复的ID,叫做“北冥有鱼”。
他的头像是深海里一条发光的鱼,眼睛大大的,像是藏着整个宇宙的孤独。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熄灯之后宿舍里的手电筒光束开始在天花板上画圈,久到上铺的姑娘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在他的回复下面打了一行字:“谢谢,你的名字好好听。”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自己好蠢。就像是在空旷的教堂里喊了一声“你好”,然后听到了几百个回声,每一个回声都在嘲笑自己的突兀和不合时宜。
可是三分钟后,他回复了。
“因为我也是一条在深海里发光的鱼。很高兴遇到另一个发光的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凉凉的。可是我的脸颊是烫的。
窗外的月亮很大,大到不真实,像是谁用PS把一轮满月贴在了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穿过纱窗的网格,碎成一小块一小块,铺在我的被子上,像是无数片微小的、会发光的鳞片。
那一晚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痛苦的、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大脑里像放了一场烟火,噼里啪啦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剩下满鼻腔的火药味和心脏深处那种微微的、发烫的酸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