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搬到新家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可当我再度上门拜访他时,推开门,迎接我的还是一阵刺鼻的蚊香味。
“喂,有没有搞错,32楼你还点蚊香?”
我捏着鼻子扇味,即便如此也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睛酸得想流眼泪。好不容易适应了一点,走进客厅,却发现,朋友此时正像个神经病一样,往身上涂抹花露水。
“你在干什么?”
我伸手就要打断他,却被他反手拍开,这下我是真有点恼火了,当即撸起袖子,将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花露水瓶甩到一边,把他拖到了玄关门口。
“张宝器,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疯了吧?住这么高哪还有什么蚊子?”
“它们一直在缠着我,我没办法。”
“有那么夸张?你的血是琼浆玉液?你搬到哪它们就跟到哪?我看你真有点魔怔了。走,跟我出去外边透透气,再搁你这屋里待一会该一氧化碳中毒了。”
没管他如何抗议,我带着他进了电梯,下了楼,一路到了地下停车场,把他带上了车。引擎发动,打开空调,我把车载电台关掉,双手抱胸看着他。
“说吧,你现在这幅样子肯定不正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有蚊子咬我。”
话还没说完,就听“啪”地一声,张宝器一巴掌呼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留下一个深红的巴掌印,但我在他的脖子跟手掌上都没有发现蚊子的尸体。
“……我带你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真的。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你哪天往自己静脉里输花露水。”
“我没疯,我……”
“疯没疯现在不是你说了算的,先跟我去趟医院再说。等会,张宝器,你没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吧?”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将朋友这两个月以来的异状串联起来——是了,他本来也不是这么神经质的人,保不齐就是碰了那种东西,把感官知觉都给毁了,才会像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的。
“没有,真没有,你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我都说了是被蚊子咬的,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相信我?”
我没接话,默默驱车离开停车场,接着一脚油门,从公寓往市医院的方向疾驰。朋友扣上了安全带,随后隔了半响,又在手上拍出“啪”的一声,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这次他还是什么都没打着,我心底里的感觉也越来越坏。
“你现在做的事,说的话,就不像一个正常人,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说话间,左后方一辆黑色SUV突然往我车前插入,转向灯都没亮,如果不是刹车踩得早,此刻我已经撞上去了。
“真他妈狗操的……不是,宝器,退一万步,就算你新家里真有蚊子,你让它咬你两个包怎么了?像你那样点一屋子的蚊香,是你死得快还是蚊子死得快?你现在还有脑子吗?”
“……反正蚊子跟我两个里面必须死一个,你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贞砚,我大半个月没睡好过觉了。再这么下去,我宁愿自杀。”
“哼,呵呵,哈哈哈哈,你一个大活人,要跑去跟蚊子命换命?亏你想得出来啊宝器,牛逼,我真佩服你了。”
“……我现在真想给你输点血,让你也享受享受,看看你碰上我这种事会怎么样。”
“你傻逼吧,咱俩血型都对不上,高中生物都还给老季了是吧?”
一路争吵互呛,车速却居高不下,很快,我们就抵达了市医院。车停好,这时朋友却不乐意下来了,门开了半天愣是屁股都不挪一下。
“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张宝器?下车啊?”
“别白费功夫了,我上星期自己就来过了,你真当我疯了是不是?化验单我都还没丢呢,喇,手机我还有截图,你自己看吧。”
说着,朋友把手机往我座位上一丢,我又弯腰钻进车内,拿起一看,化验单上的日期确实就在几天前。
“你真没碰那啥?”
“没有。”
“也不是皮肤病?”
“不是。”
“精神科你挂过没?”
“网上挂的专家问诊,说我是被害妄想症,还带点精神分裂,我感觉是胡说八道。”
“唉。”我叹了口气,随后又坐回车内,看向朋友,“那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跟我解释一遍吧,就从你新家开始。咱俩当时是一起看的房子吧?是你自己点头说的就这里吧?怎么现在又开始说有蚊子了?”
“因为它就是有啊,贞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能明白吗?不是我觉得楼层高它上不来,它就上不来的;头几天晚上我确实睡安稳了,但是之后我就又开始做梦了,然后蚊子就又来了。”
我耳朵一动,敏锐捕捉到了他话里出现的新关键词。
“做梦?”
“对啊,蚊子一来我就睡不好觉,一睡不好觉我梦就多,到后面就连梦都没得做……”
“诶等等等等,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
“你先说的做梦,然后再说的蚊子来了。按你原话的意思,这些蚊子是被你做梦吸引过来的?”
“我哪有这么说,嘴瓢了而已。不过……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那么个意思。贞砚啊,你是不是懂点玄学啊?”
“问这个干嘛?”
“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才会这样?你想啊,这些蚊虫一般不都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吗?按玄学那套,蚊子这东西应该就跟脏东西很亲近才对吧?”
“我不懂。不过你真要问的话,我有个熟人,他是做这方面的,你可以找他。但是吧,他自己也跟我说过,干他这行不用什么硬本领,观言察色的本事才是最重要的——说白了,就是连蒙带骗,你能自圆其说,还能让客户满意,钱就乖乖进你口袋里。所以吧,我觉得,你还是相信现代科学可能会比较靠谱一点。”
“啥呀,现代科学都说我有精神病了,再相信下去,对我也没什么实质性帮助呀?我要真当精神病去治,那其实不是解决问题,是在忽略问题。贞砚,咱俩初中认识到现在了,我什么人你也清楚,我是真讨厌装聋作哑,我也不喜欢捏造事实,我说的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不信的话,你看吧——”
说着,朋友拉起左边袖子,露出下面的大臂,在内侧靠近肘关节的位置,确实有着三个红色的包状凸起。
“你刚刚怎么不给我看?那我们刚才不是白吵那么半天了?”
“刚刚给你看,你也只会说,被几只蚊子咬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证据不留到最后再放出来,你就不会明白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严重。你看吧,贞砚,我真的怎么躲都躲不掉。”
“唉,啧,那你这到底怎么办呢?靠,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你到底干嘛了这么招蚊子恨啊?”
朋友面露苦笑,这是今天以来他第一次笑出来:“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已经忍受不了了,再这样被折磨下去我就没人样了。”
“要不给你申请个无菌室住吧?或者,你给床周围造个法拉第笼?晚上睡觉的时候就通电,你觉得怎么样?”
“都不切实际,我还是想过正常日子的。而且,贞砚啊,其实我越想越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个,蚊子是被我做梦引过来的,这个可能性反而不小。要不这样,你也别直接联系你那个熟人,你就让他找个业内认识的、信得过的高人,来替我看看是什么情况,由你那熟人来做担保,怎么样?”
“你真要这样?”
“唉,不然还能怎么样?只能试一试了。老实说,多亏你提醒了那一句,我现在还真想起来,这半个月里做的梦好像都不太对劲。”
“行吧,我替你联系。不过你这段时间也别点你那死人蚊香了,听到没?我不想过几天人给你喊到了,结果只能给你看该埋在哪了。”
听到我的话,朋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哪那么容易死,倒是你整天忙东忙西的,小心别哪天走我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