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入睡一样,这不免让我感到可惜,因为按文先生的说法,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睡觉了。
身体感官变得鲜明之后,一望无际的纯白自我的存在之中扩散,形成了一个外在的、用于存放“我”的场所。通俗点来说,这就是我的梦了。
很快,纯白之中,一点黑色浮现,并逐渐扩散为裂隙,文先生从中钻出,理了理帽檐,整了整衣衫,拍了拍手,随后像个门童般,对身后的裂隙摆出欢迎的姿态。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您请吧。”
我点点头,随后朝着裂隙行进。踏入那片躁动漆黑的刹那,突如其来的坠落感席卷全身,像极了过去的每一次梦中惊醒,但这次不同,即便睁开眼睛也只能目睹无边的黑暗,于是我蜷缩成一团,在虚无中无声跌落。
然后坠地。
几乎等同于真空的诧寂如泡沫破裂,清晰的巴掌声、叹气声接连传入耳中,我睁开眼,看到那个像朋友的东西正唉声叹气地往身上涂抹着花露水。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只是在涂抹脖颈时忽地发难,一巴掌扇向左手大臂,随后在看见手掌心里空无一物之后又臭骂一句,接着转身便打算去取来其它对付蚊虫的猛料……
“咦,贞砚?”
“嗯,是我。”
“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吗?”
“……”像朋友的东西陷入了一阵沉默,随后耸了耸肩,“可以。既然你来了,啧,唉,其实……其实我想了一下,你这几天替我忙上忙下的,一分钱没要,自己还往里头倒贴,到头还被我那么说……我是说,是个人应该都受不了,我感觉我有点不是个东西,虽然你应该早就觉得我不是个东西了……”
“你怎么这么罗里吧嗦的?能不能简明扼要点?”
“靠,你别这么不会看氛围啊,我……其实就是想给你道个歉,贞砚,哥们错了,把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我打自己一巴掌吧,还是你想自己来?”
与朋友如出一辙的相貌和言行,此时在我看来却让人反胃乃至惊悚,但除此之外又会让我怀疑,文先生所说是否就是完全的真相?会不会朋友其实还有一部分在里面?
“你真觉得自己错了?”
“那肯定……错了呀,唉,反正错我认了,你接不接受我干涉不了,你要什么补偿也都可以,只要别不理我就行——贞砚,我就你这一个朋友了。”
“那个群里的人不是你朋友吗?”
“不……”朋友迟疑了一会,似乎在回忆,但迷茫的神色挥之不去:“我不知道。我觉得应该不是。”
“你不是跟他们志同道合吗?”
“我真的不知道啊,贞砚,我一丁点都想不起来。我觉得我肯定是……中邪了,对,两个月前我就中邪了,所以才会去接触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贞砚,那不是我……”
“那什么才是你?”我问,“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宝器,你对你自己的认识是什么样的呢?”
“……你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吗?”
“不就是这种时候才合适吗?”
“那行吧……我觉得我是个傻逼。”
“然后还有呢?”
“靠,我都这么说了,你都不安慰或者反驳一句吗?”
“反驳什么?我是真心实意在问你对自我的认识啊?你快点,接着说,你还觉得你是什么样的?”
“额……我,我应该算个烂人吧,烂泥扶不上墙,到现在也没干过一件正事,每天两眼一睁就想着玩……但是,有时候我又感觉,我虽然烂吧,但是也不会害人,就是那种……地主家的傻儿子,你知道吧?就那种人,我觉得我很符合这个词的描述,对,然后还有……”
“你等一下,”我打断了他,“你说你没害过人吗?”
“对啊,不是哥们,我连那东西都没碰过,在富二代里边算纯良了吧?你要说我手机里那些莺莺燕燕……那都是你情我愿的,这也没什么好批判的吧?”
“你是真的忘了,还是要我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原本还有些愧疚的朋友,听了这句话,顿时变了脸色,两眼直直瞪着我。
“你说。”
“你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卧室衣柜里面为什么会有暗门?”
“什么暗门?你在说什么啊?”
“我去看过了,宝器,千真万确。如果那个密室不是你造的,那就是你的其他朋友造的,但总而言之都不是什么正当用途——你到底打算用那个密室来隐藏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根本就没印象,我都说了,我中邪了,那根本就不是我!是……肯定是我中邪的那段时间搞出来的,对……”
“所以,其实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对吗?你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你对张宝器知之甚少,就像我一样。”
“什么……什么意思?”
“我也自以为我很熟悉我这个朋友,但是直到最近,我才发觉,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从始至终,我看到的都是张宝器想让我看到的他,跟我相处了十多年的朋友只是一个幻影,但是你却把那当作了张宝器。”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不是他。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吧?不然你在看见我的时候也不会先想到道歉——因为你知道我是对的,但是,你不希望我真的说出来。”
“那我……”朋友的脸颊爬满疑惑与痛苦,皮肤开始皲裂,露出其下漆黑难视的内在,“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什么?贞砚,帮帮我,你告诉我吧。”
“你是一个幻影。”
“幻影?”
“属于张宝器的幻影。”
“那……真正的张宝器,到底在哪?他是什么样的?”
朋友扬起遍布裂痕的面庞看向我。
“我不知道,我想我从头到尾认识的应该都只是你,但是他应该已经死了。我在他老房子的卧室里看到了一团东西,有人告诉我,他应该就在那里面。”
“那我该怎么办?”
我向他伸出了手。
“离开他,然后到我这边来。”
“为什么?”
“你不是张宝器,他的身体不属于你,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贞砚……我……”
“没事的,只要相信我就好,握住我的手,一切都会结束。”
裂痕自朋友的面庞向周身蔓延,他向我探出一步,撕裂了包裹着他——它的皮囊,属于张宝器的外壳逐渐碎裂,“朋友”一步步朝我走来,随后握住了我的手。
“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就好。接下来闭上眼睛……”
“朋友”的脸上没有五官,当然也没有眼睛,我很难描述它到底是个什么,任何用理性对它进行容纳的方式都会给大脑带来负担。于是我放弃了描述,只是默默握住它的手,闭上眼,让周围的一切不复存在,只剩下自我在虚无之中扩散,然后包裹住手中握着的那个存在——
黑暗,寂静,彻底的感官剥夺,这便是意识离开体外的唯一感受。也许成为游魂后,灵体会生长出适应性的器官来感知,但我希望不会有验证这一点的机会。
慢慢地,我感受到自身正在被抽离,一股外在的力量将我拉向某处,若有若无的知觉开始回归,我明白,我在接近我的身体。但也就在这时,我的手中开始传来躁动。
“贞砚……好像有蚊子,这里有好多蚊子,别闭着眼睛了,快来帮我……”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贞砚,它们在咬我……你,你骗了我?你又骗了我一次?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问责声近在咫尺,层层叠叠,似乎同时有无数张嘴在说话——不,大概不是似乎,“朋友”此时应该真的变成了无数张嘴的模样,它本就千变万化,只是此前被困在“张宝器”的容器内部,困在了僵滞死板的轮廓中。
责问声越来越快,音调也越来越尖锐,那些声音几乎汇聚成延绵不绝的尖啸,冲击着自我的边界,不时让我感觉有一些异物渗入了我之中——我想我正在悄然发生某种改变,但不用担心,我已经离我的锚点足够接近。
就快到了。
我感受到了。
不朽的痒性,纷飞的黑暗,嗡鸣的河流,在我重新回归身体的刹那瞬间充满我的感官,永无止休,让我陷入疯狂。在那么一瞬间里,我的憎恶与悔恨超过了我握着的东西,毕竟我所体验的痛苦是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它们在我的体表织成了密网,不断向内收紧,我的一切都在它面前暴露无遗,痒痛流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奔流不息,我知道,它们再也不会有停下来的机会了。
我后悔了。
我下意识就想松开手,放“朋友”出笼,去唤醒黄道面上漂浮的存在,让它终结一切,结束这份痛苦,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我醒了。
“感觉怎么样?”
脑中汹涌的憎恶正欲塑型成具体的词句,我却在这时发现,那股由痒性带来的痛苦仿佛扩散至边界的水波,变得无比微弱,如果不仔细留意,便近乎于不存在。
“为什么?”
“你越接近睡眠状态,它就越强烈。不过不用担心,你现在即便不睡觉也不会死了,你已经离现代智人有一段距离了……喏,自己试一下就知道了。”
说着,文先生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小刀,扔到了我面前。我毫不犹豫将其抓起,在手腕上割了一刀——预想中的血液没有出现,反而是几只蚊子从伤口处飞出,我试着追踪它们的去处,却很快丢失了目标,此时再回看手腕的伤口,却不知何时已经愈合如初。
“我现在是不死之身了吗?”
“哈哈……只是变得没那么容易死了,起码割腕、上吊、烧炭、跳楼或者用药都无法置你于死地。但如果用更极端些的物理手段,还是有机会把你杀死,不过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
“那样会降低我对你的评价,然后我就会重新考虑更适合你的存在形式——我今天可是找到不少灵感,你想试试的话,我也可以先满足你。”
“我朋友……不对,张宝器现在怎么样了?”
“你问的哪个?”
“他的身体。”
“死了,那东西离开的时候就瞬间腐败得不成样子了。保险起见,我往你朋友家里放了把火,现在算算应该差不多该有人打火警电话了……”
“所以,你的计划算是成功了?”
“嗯?啊,对,当然,非常成功!好得超出预期,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李贞砚,你干得不错!”
文先生拍打着我的肩膀,似乎意识到我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他没有收着力气,因此左边肱骨很快传来了断裂的声音,只是不一会便在一阵瘙痒中自行接上了。
“那么接下来,我要干什么?我算是成为了某种眷属吗?”
“你想多了,你现在应该最多算是……我想想,合同工?外包?嗯,应该差不多。不过接下来应该不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了,你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你来这里的监控录像,我会帮你处理掉,至于其他的,你自己解决。”
说完,文先生便散作满天飞舞的黑蚊,消失在了城市的夜空中。但我依然还有着最后几个疑问没有问出口。
譬如,究竟为什么,朋友的旧居里会有暗门跟密室呢?
朋友的梦中,又为什么会出现文先生呢?
直到现在,我都不认为我真的看清了事件的全貌,也恐惧着所谓的全貌,可即便如此,我的心中仍然有种不曾消失的欲望,在推动我去认知,去追逐,去补完这份拼图。
也许这也是所谓的痒性,也许我从来就在它之中,也许我注定落得这份境地。
但无论如何,在这份痒痛消弭之前……
我想我不会停下。
(痒性,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