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得像某种赦免的宣判。
我还在对着课本发呆,一道影子伸过来遮住了我的桌面。
“醒啦?”
莱恩哈特的声音带着那种我最熟悉的笑意。他单手撑着我的桌沿,另一只手拿着个便利店的三明治,包装袋已经被撕开了,露出三角形整整齐齐的切面。
“我现在又没睡着。”
“全班都看见了哟。”他在我前面的空位坐下,把三明治往嘴里塞了一口,含混不清地继续说,“化学老师盯了你至少得有快一分钟了吧?我差点都以为他要给你做人工呼吸了。”
我白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和他聊天实在是一件轻松的事,遑论我们俩的关系本来就很亲密。
莱恩哈特说完那句话,吃完三明治,又低头翻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拆开吸管,戳进去,然后推到我面前。
“我有带水。”我说。
“请你喝的。”他理所当然地回。
我没有拒绝。他从以前就是这样,有什么看上的东西,都要用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方式塞给我同样的。初中的时候他对某种新款的运动饮料产生了兴趣,因为自己喝了一瓶觉得味道太怪,第二天就直接拎了一整箱扔在我桌子边,理由是“我觉得你会喜欢”。我自然也不喜欢那个味道,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把那箱饮料喝完。
“说真的,”他又给自己拆了一盒牛奶,一边戳吸管一边偏过头看我。他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光线好的时候会透出一点琥珀色的暖意,现在窗外的日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暖意照得很明显,“你究竟梦到什么了?上课能被吓成那样。”
我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别人问,我大概会说“记不清了”。但对着莱恩哈特,那个敷衍的答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毕竟,这个人从幼儿园起就和我住对门,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到现在同一所高中。家里人曾经说我们俩像是连体婴,拆都拆不开。其实不是我们刻意要黏在一起,是生活里所有的轨迹都刚好重合,重合到我已经不太能想象他的位置会换有另一张陌生的脸的人来替代。
“……我梦见你死了。”我听到自己说。
莱恩哈特咬吸管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的侧脸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笑了,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那我怎么死的?”
“从悬崖上掉下去了。”我撒了谎。可能是因为说“被摩天轮压死”听起来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一种诅咒。也可能是因为梦里那个画面烫嘴,我没办法把它原封不动地搬到现实里来。
“你这想象力,”他就像在点评一部三流电影,“是不是最近小说看多了?梦都是假的,艾尔斯。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喝完最后一口草莓牛奶,把盒子捏扁,精准地投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陪我去趟厕所?”
“你上厕所还要人陪?”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坐着又睡着嘛。”
他笑着推了一把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带着那种我们之间特有的、不用言说的熟稔。
我站起身,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学,有人跟莱恩哈特打招呼,他一一回应。他总能记住每个同学的名字和最近在忙的事,偶尔还会蹦出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游戏我试了,手感确实不错”之类的话,让被搭话的人受宠若惊。至于我,我连后桌的名字都叫不全。
厕所在走廊尽头,我们要穿过一段不太宽的、光线也不太好的过道。莱恩哈特走在我前面,步伐轻快,校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今天穿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深色的内搭——这算是他唯一的“叛逆”了,毕竟学校要求校服里面只能穿白T恤,但他觉得那样太单调。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