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兵进城的时候,他正在写词。
那天的天气应当不差。三月末的南京,樱桃刚落尽,蝴蝶还飞着。他大概是坐在殿里,窗子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树。纸铺在案上,墨研好了。
他提笔写:"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写到这里,笔停住了。
不是因为才尽,是因为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来,起初像闷雷,后来像潮水,再后来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只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密得像雨点打在瓦上。是刀兵。是成千上万只脚踩过石板。
是南唐最后一点气数。
那一年,城里的人吃树皮、吃纸。
城外的宋军点起篝火,连烧几个月,照得秦淮河像一条熔化的铜汁。
南唐偏安十九年,每年进贡,削去帝号,自称"江南国主",只求换一隅太平。
赵匡胤不允。
他没想这些。他只是想,墨还没干。
身边的人开始跑,开始喊,开始哭。有人进来催他走,说陛下,宋军已经过了秦淮河。他没动,看了一眼案上的词。还差几句。但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史书上记得清楚:出降,肉袒,辞庙,北上。他垂着头,眼泪落在胸口。走的时候,那半阕词留在了案上。不知道后来被谁收走,还是被兵卒撕了扔在地上。
船往北走,走了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里,他大概想起过那半阕词。但路上太苦,腊月的风从船缝里钻进来,夜里冻得睡不着。身边没有纸,没有墨,就算有,也未必有心思写。
他那时写的另一首,是《渡中江望石城泣下》:"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写的是眼前景,也是心头事。
但那半阕《临江仙》,一直搁在那里,像一根刺。
到了汴京,住进那小院。院子在城西北,孙李唐村,一老卒守门,出入不得。房子不大,院子里有棵梧桐。刚去的时候是春天,梧桐刚发芽。
后来叶子一点点长大,绿了满树。他开始习惯这种日子——早起,坐着,看天,看树,看鸟从墙头飞过去。偶尔有人送来纸墨,他就写几笔。
那年春天,或者次年春天,他突然想起那半阕词。
金陵的宫苑现在是什么模样?太液池的荷花今年还会开,但采莲的宫女已经散了。宫墙外的市集大概又热闹起来,卖炊饼的、算命的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一面旗。南唐的铜钱熔了重铸,南唐的年号从史书里抹掉,南唐只剩下一个"陇西郡公"的封号,落在他这个活死人头上。
但他想起的,是樱桃熟的时候,宫人们提着小篮子去摘。竹篮是细篾编的,提手磨得发亮。有大胆的宫女偷吃一颗,汁水溅在袖口,慌慌张张去洗。他那时候笑过。
想起子规鸟在夜里叫,叫得人心慌。那些都过去了,但在脑子里映的清楚。
他铺开纸,把那半阕重新默出来: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
然后停住了。当年在这里停住,是因为兵来了。如今停住,是因为下面的话,他已经想了很久。
"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写完这句,他接着写。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最后一句,他不知道该怎么落笔。想了很久,写下:
"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他搁下笔。窗外梧桐叶被风吹着,沙沙地响。
李煜知命么?
知命是什么?
是汉献帝在许昌种菜园,是刘禅说"此间乐,不思蜀",是陈后主喝完隋文帝赐的酒,活到五十二岁寿终正寝。
亡国之君的命自古如此——你活着,就是天下太平的装饰品。
他只是做不到。
他不知该怎么知命,知命就该安安静静做个降王,写些太平词,讨新主欢心。他做不到。
不知命的人,总该还抱着什么指望。他也没有。他只是知道,那半阕词欠一个结尾。就像他这一生,欠一个交代。
两年后的七夕,他写了那首《虞美人》。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宋太宗看了,赐了毒酒。
那天汴京满城灯火,酒楼里新酿的菊花酒刚上市,勾栏里演着《目连救母》。千里之外,金陵的秦淮河边,有人在放河灯,那是旧俗,没人管了。
他喝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案上那半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