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仍有粉丝，但已不算拥挤。他常能得到机会和她聊天。他表达爱意，而她婉拒了。她同情的看着他，这样的表白在不久之前的岁月曾填满了后台，而她清楚那都不过是对青春的偏爱。当她第一次唱不上那个音符，留出一刻尴尬的空闲，她就知道，青春结束了。那些偏爱也结束了。
“你不是爱，你只是喜欢。”她告诉这位粉丝。他仍旧带着五花八门的周边等她签名，怜惜于此，她希望他早点脱身。他会受不了年华的易逝，她也受不了粉丝的消失。“你喜欢的是歌声，是面孔，是……这身服装和我演出带来的幻觉。这些都会消失，你不必爱我。”
“我都知道。”他说。“但我就是爱你。”
他爱她，爱到她最后一场演出。名额被取消，演出被替换，她的挣扎和争辩只得到舞台经理们的无视或讥讽。舞台是一架精密的天平，能用金钱称量出可爱的重量。而她现在已经面临清仓甩卖了。
她的最后一场演出是某位新星个人秀的暖场。藏在心里的隐退发言被人们热热闹闹的，对新人的期待憋回肚子里。她弹唱一首，很想呐喊，但唱不上去。她感到一阵滑稽，人老了连认输都没法体面。客套的掌声落幕，滑稽剥去自嘲，只剩下自怜的悲凉。
她已经有些期待他的到来。某一天他没能前来，她的后台空空如也，击碎了她最后一点自信。在之后的演出结束后，她总是主动找到他，她知道，连他的喜欢也一定会过期。但她又盼望，也许他不是说说，而真的爱她。
她写过很多关于爱情的歌，却从不真心相信。歌曲里讲清过喜欢和爱的区别，也歌颂过永恒的真爱。可当她见惯人来人往，便怎么也无法相信，能有人脱离一切喜欢，只去爱一个，她残余的空壳。
她质问过他。当他孤身一人，在后台等她。如果她老了呢？如果她的皮肤松弛，骨肉脱相，涂脂抹粉也无法遮盖？如果她过气了呢？如果她的歌喉疲软，歌曲蒙尘，被时代遗忘到不配留下注脚？如果她的脾气愈来愈坏？如果衰老没有让她谦卑，反而将她塑作一个怨妒的老妇，如果那颗心没有被爱软化，反而长出自卫的尖刺？如果，如果……如果她毫不值得喜欢了呢？
那大概是末日之后的场景，在无边的旷野上，她只留下一团骨架似的残躯，痴呆，目盲，疲倦，狼狈。那颗曾被年华青睐的芳心被腌制成一块僵硬的腐肉，金丝雀般的嗓音只发出喇叭般的尖叫，柔美的眼波变成两个凹陷的眼窝。在那末日的尽头，他，还会爱她吗？
不爱，虽然悲哀，但不难接受。更可悲的是他还爱。那时的她还有什么可爱呢？连她自己都憎恨着那皆无任何可爱的存在，他若是还能爱上，那他现在为什么没有去爱上一团尘土？若是他还能爱上，那为什么在她首秀的当晚，他喜欢的是她，而不是那个同样负责暖场，人老珠黄的老歌手？
他安慰着她。他们坐在观众散尽的观众席，灯光落幕，只有一盏台灯还在亮。平心而论，他不算出众，衰老也同样没有放过他。他的嘴也很笨，不像她曾能写出一句句歌词。说听她说完那些恐惧后，他犹豫着，憋出一句话：“就像你唱的。”
“爱不是——”
那是她第一次个人场的演出，身着盛装的她立在台上。巅峰期的颜值无死角的好看，肉体里迸发的活力澎湃得像不要钱一样。曲到高处，她手臂微伸，双眼紧闭，唇彩闪烁，喉咙里燃烧起闪亮的光。曲风一转，她举起话筒，作为这舞台的主宰，又抖出一个比刚才还高的音调——
“只抚摸你漂亮的地方！”
幕布为她鲜红，灯球为她明亮。音调转高，已抵达难觅的天籁，却逃不出她音域的天国。歌声婉转，每一个音符都本能的安排好感情的转折。爱欲，痛苦，自我的冲突，求爱的卑微，被她唱得通亮透彻。曲调与歌词提出疑问，而她用歌声给出解答。别管那熹微的未来，来吧，爱上我，仅在此刻。来吧，爱上我，此刻就是永恒。
“可我自己都唱不出来了！”她抓着他的手。“你爱的只是我的过去。那个我早就死掉了。”
“但那就是你。”
“要是那时的我，在这里重生，你爱的一定是她，又还有什么理由爱我？”
“那她不会在这里。她也不会看得起，一个这么平庸的我。我只爱你。”
沉默良久。
“因为你曾同样抚摸过不完美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