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自己会像拜了菩提老祖的孙悟空一样,脑袋被敲了三下后,一夜间脱胎换骨。
但现实告诉你:只是练一个架势,怎么可能变强?
于是你开始偷偷加练。
起初只是每天晚上,等父母睡了,你就光着膀子在天台拍打自己。
为什么要拍打自己?
脑袋里的《玉清总纲》告诉你,锻体的修炼粗略分为了九层:开皮、坚皮、壮肉、强骨、韧筋、换血、大通血脉、血窍动、血窍通。
九层循序渐进,每一层都需要“练法”、“食法”、“药法”三者相辅。
而第一层“开皮”最简单的练法,就是“空掌拍打法”。刚开始练,就需要至少每天一百遍。
你手掌用力打在身上,啪啪声响。拍上十几下皮肤就红了,火辣辣地疼。
你想停下,可脑袋里总会适时冒出一个念头——再拍一下,再拍一下,看看会怎样?
哪怕疼痛逼出了眼泪,你也没有停下。
这种意志力,对于一个12岁小孩而言是几乎不可能的。但这其实不是“意志力”,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就好像人类自数百万年以前,会主动抬头遥望星空一样。
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好奇”。以至于数百万年后的人类,敢于用着小瘦猴子的身躯,乘坐一颗颗恐怖的金属大炸弹,把自己炸上了太空,甚至登上了月球。
对于修炼,你也有着这种大决心和大毅力,只是刚起步的你对此尚不清晰。
“天天揍自己一百下”其实算不了什么。你此时更关心的是:怎么把“食法”和“药法”搞起来?
于是,母亲熬猪骨汤时,你就会凑过去,假装好奇地问这问那,最后“顺便”多喝一大碗。吃鸡的时候,你专挑以前嫌弃的鸡爪和鸡翅尖,吃得津津有味,把母亲都看愣了。
食法的要求,无非是猪皮牛筋、鸡蛋牛奶之类的高蛋白质食物。在1988年的广东,对于你的家庭条件而言,这算不上罕见昂贵。在你的撒娇攻势之下,餐桌上类似的食物慢慢多了起来。
真正的难题是药材。
透骨草、伸筋草、艾叶、红花……这些名字你都烂熟于心,可它们长什么样、去哪找、多少钱,你一概不知。
是的,《玉清总纲》开篇就自称“万法之根”,可以“一法衍万法”,却没有除了基础功法之外的任何知识。其他所有东西都要你自己从头学习。
你开始往老城区的“济生堂”跑。
那是一间老旧的中药铺子,满屋充斥着干草和木头混合的、沉甸甸的香气。柜台后面是一个年龄比你稍大的大哥哥。你借口学校要办“认识中草药”的活动,总去找他问题。
他刚开始有点不耐烦,觉得是小孩子胡闹。但你总是问得很细致:比如“艾叶和茵陈有什么区别”“透骨草可以在哪里挖”云云。
他自己也是学徒,师父老骂他不用心。忽然有个小孩这么问他,他渐渐来了兴致。
一来二去,你们熟络起来。你开始帮阿辉扫地,收拾晒药的竹匾。作为回报,他会把一些折损的、品相不好的药材碎末打包送给你,或者算你极便宜的价钱。
为此你省下了所有的零花钱——原本你打算用来买《圣斗士》贴纸和汽水的。你开始捡过废品,几个牙膏皮、旧报纸,攥在手里,走很远的路去废品站,换回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一个月后,你拥有了第一批药材:一小包透骨草、一把艾叶、几片干姜、还有最珍贵的、一撮用纸仔细包好的红花。
你以为自己准备得很好了。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父母去喝亲戚的喜酒,你有足足三个小时无人看管的时间。你烧了一锅水,把药材按一定的比例扔进去煮。药气弥漫开来,有些刺鼻,又有些奇异的辛香。你把滚烫的药汁倒进大塑料盆,兑上凉水,脱光衣服蹲了进去。
水很烫,皮肤瞬间就红了。你咬着牙,慢慢坐下去。一股热力,像是有许多细小的针,顺着毛孔往皮肤和骨头里钻。
啊啊啊,好麻!好痒!还有点刺痛!
这是玉筒里说的“药力渗透”?啊啊啊不行了!
你咬着牙坚持,十分钟后,你开始有些头晕,心跳得厉害。你害怕了,手忙脚乱地从盆里爬出来,用水龙头的凉水拍洗身体。过了好久,皮肤下面那股诡异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你瘫在地上,看着那盆浑浊的药水,第一次感到恐惧。玉筒只说这样有用,可没说会这么刺激啊?
没有师父,没有长辈,你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走路的人。
当晚,你病了一场,又是低烧,浑身乏力。病好后,你变得谨慎了。你不再胡乱尝试,而是再次缠上中药店的大哥哥,时而问某某药材要怎么用,时而问某某药材用了之后会让身体有什么反应。
当然,你此时并没有改良药方的打算,只是出于孩童趋利避害的本能,想要了解更多才敢继续进行。
你的问题渐渐超出了“学校课外活动”该有的范围。大哥哥有时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你,但他终究没有把你赶走,或许是因为你帮他干了不少杂活,又或许是因为在你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刚开始学艺时,那种笨拙又拼命的影子。
他开始萌生了一种,把你当作自家绝学传人来教育的错觉和意图。
有一天,他随口说:“你那么喜欢中药,得闲我带你去见一下钟伯。他才是真正的老师傅。不过他脾气古怪,你不要乱说话。”
钟伯住在老城区更深处的巷子里,那是一间墙壁爬满青苔的平房。他很瘦,眼神锐利,像是《西游记》里的大妖怪。他看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你紧张得说不出话。
大哥哥帮你帮你引荐了一番,说你年纪虽小,但对药草十分感兴趣。
钟伯用地道的本地土话爆了一句粗口,大意是:“小屁孩顶个鸟用。”之后涮了大哥哥一顿,骂他学艺不精,还罚他抄书。
原来,大哥哥是钟伯的徒弟。而那间中药店,是钟伯三代传下的,大哥哥只是给他看店。
之后,钟伯话锋一转,盯着你忽然问:“你面色红得不正常,手心是不是发热?最近食吃了什么?做过些什么?”
你心里咯噔一下,支支吾吾说多吃了几碗饭,多跑了步。
钟伯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允许你以后每周来一次,看他整理药材,顺便解答一些合乎情理的问题。他说话极其苛刻,脾气火爆,你认错一味药,他会说你“眼盲”;你说错一个药性,他就直接骂你“去饮凉茶,别学中药了”。
但你为了攻克《锻体篇》的药法,咬牙忍耐对方的臭脾气。你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他偶尔漏出的一点真知:哪些搭配是禁忌;外用浸泡,水温、时间多久才算安全……
又一个月过去。
你不再盲目按照《玉清总纲》里的配比去熬药汤了。你根据所学知识,按照自己的身体承受情况,重新搭配,逐步尝试,直到配出了一个目前最适合的配方。
最近一次浸泡时,你按照功法所言,缓缓揉搓皮肤。药力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刺痛感,而是一种温厚的暖意,缓慢渗透全身。泡完之后,皮肤有种紧绷的、充满弹性的感觉,拍打留下的轻微淤青,消散速度也快了很多。
食补方面,你已经取得了“战略性的胜利”。母亲发现你比以前结实了、少生病了,虽然觉得你“挑食”的毛病加重了,但看在好处的份上,顺从了你那些“怪癖”:猪骨汤成了日常,早餐的鸡蛋雷打不动。每个周末,你还积极帮菜市场老头收拾摊位,换回一些便宜的猪皮、鸡脚,求母亲卤煮,当作每周的加餐。
练法上,你也学精了。你发现,每天提早醒来一小时,此时母亲忙着备菜开店,父亲还没睡醒,是修炼的最佳时机。你仍在入门阶段,只能坚持空掌拍打,由轻到重地唤醒沉睡的身体,练大概半小时,然后再躲回卧室装睡小憩,等父亲叫醒自己。
目前来看,一切都非常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