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捧着它,仔细端详。那不再是右手脑,不再是生长在你手上的,肿胀赘余的神经体,而是希望,是未来,是带领你走向人生巅峰的金手指。是指引,是智慧,是仍有无限潜力的专属外挂。你抚摸着它柔软潮红的表皮,感受着生物电在方寸间浪涌。如果你可以平步青云,又何必在意,用的是自己的大脑还是右手?
你承认了它的潜力,也承认了它的强大。这块大脑仍旧每天生长着,带来的代谢压力让你需要每天进食双倍分量的食物。你不便出门,因为它的体积已经漫过手腕,开始占据手臂。但它带来的顿悟与清明是非凡的。作为一个外置的思维器官,它可以帮你整理记忆,规划信息。在你无法出门的日子里,它指导你用左手投资股市,并获得了超乎想象的收入。
你知道你在陪一个魔鬼跳舞,于是在手肘处,安装了一套便携截肢系统。一旦有需要,用你的左手按几个按钮,架在那里的电锯就会飞速旋转,割下整个右臂。这个过程会很疼,但却是你能想到的,唯一的避免它夺取你地位的手段。右手脑对此完全知情,却像一个谦卑的仆人那样,配合了你所有操作。
思考。你说。为我赚钱。你说。还要奉我为主人。
右手脑没有尝试任何僭越之举。它向你坦白,如果任由这些神经生长下去,右手处迟早会迸发出更强的生物电流。那时候不再是你支配它——而是它发号施令,命令你做各种动作。出于理性,你应该控制进食,延缓它的生长。但是出于对金钱的渴望——它每生长一寸,对交易的直觉就更敏锐一分——因而在犹豫中你仍选择将营养倾注给它。
另一个感性的理由,来自于每晚的梦境。很少有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梦,因为那需要保持一小部分大脑单独清醒。但是,有了右手脑,控梦变得轻而易举。你发现,只需要睡前嘱咐它几句,它便可以为你实现一切梦境。
或许是在绮丽的仙境中漫游,或许是在遥远的异星上冒险,又或许是和完美的梦中情人巫山云雨……它全都能帮你做到。但梦境仍有限制。由于右手脑的体积还有限,无法模拟得足够真实,这些梦有时太短,有时不够逼真。在又一次做梦做到一半被它叫醒后,你终于答应了它的请求,把那台电锯移到肩部,让它可以消化吸收你的整个右臂,安放那庞大的脑组织。
你仍旧拥有控制权,看着那台便携的电锯,你想到。
右手脑的体积已经渐渐超过了你的大脑。它变得越发深邃,神秘,和强大。但还不够,你的贪婪是无穷的,在你从社会中汲取的同时,社会对你的索求也是无穷的。
靠着右手脑那神秘莫测的思维能力,你已经建立了一个小型的商业帝国。你雇佣了一个瞎子作为你的贴身秘书,然后遥控他控制价值数百亿的资产。外界好奇的目光被你巧妙的躲开,但属于欲望的那部分体验,被你尽数收入囊中。
一些天使般纯粹的男男女女,被你不知情的安保们死死蒙住眼睛,送进你的办公室。这里明面上是那位盲人总裁的私人空间,实际上是你的秘密基地。经过数个转弯,他们停留在你身边。你命令他们抚摸你的右臂,那里已经很难称之为臂,而更像一团畸形的肿瘤。你体验着那种比触觉更细微,更敏锐的奇妙感觉。当脑神经占满了你的胳膊,当感受器布满了薄薄的皮肤,你的右手脑实际上成为了你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这感觉让你陶醉,那些无知的人摸来摸去,彼此猜测着这节器官的实质。他们没有一个人猜对答案,但你已获得了异质的满足感。
很难说这种对触摸的执着到底是一种你新发现的娱乐方式,还是右手脑对感觉的追寻。你询问过它它有哪些感官,它告诉你它无耳无目,只能从你通往它的神经中获得一些编码过的电流。触觉是它唯一拥有的感觉,因此让它格外狂热。你又不禁反思起来,是不是它已用快感控制了你,让你以为自己在追逐,实则在替它服务?
你用左手抚摸着右臂,阵阵酥麻的感觉传来令你脊髓震颤。然而数不清的工作邮件又打破你短暂的宁静。如果是常人,总会在某个时刻满足。但你有强大的右手脑,它的每一次扩张,都会令曾经的难题迎刃而解。那种战胜困难的感觉比它带来的战利品更美妙。为了财富,为了名誉,为了那藏在背后支配一切的无上地位,为了你每夜的梦幻,你取下了肩上的电锯。
来吧。你继续抚摸着它。让这具身体为你所用。为了得到一切,你不惜牺牲一切。
右手脑从未背叛,从未说谎,从未故意伤害过你。如同你视它如手足,它也视你如耳目。但它太大了。现在,它已经占据了你身体的三分之一。
你一点点放弃掉原大脑所拥有的一切。它渴望视觉,你便分给它一只眼睛,不久后又分给它另一只。它用新长出的神经元替代了原来的视神经,但仍为你的视神经安排了闭路的接口,使你可以在梦中重启视觉。它渴望听觉,你便把耳朵交给它,它同样在梦中送还给你模拟出的听觉。后来它拿走了你的触觉,但让你能够活在永远的梦境中。现在,右手脑已经执掌你原身体的所有。
你偶尔想反抗,但觉得没有必要。就像曾经,你自己的右手偶尔会弹跳一下,却不会想着割掉自己的脑袋。在梦中,你全知全能,超越一切,你也的确不想再醒来变成那个普通的大脑。
原来的右手——如今它高高举起,仿佛自己才是你的脑袋。偶尔它也会命令你做些什么,但你感觉不到,那更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传来的自然而然的调度指令。
现在,也许你才是自己的右手。
你突然领悟了右手脑为何从未背叛过你。它本身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离开你它也会承受巨大的痛苦。相应的,你现在也没有必要反抗它。那会让你死亡,也让它痛苦。
有些时候,你执意想把那些器官的所有权要回来。但全身的神经都已重构,你自己的大脑又缺乏蔓生的功能,右手脑也爱莫能助。
也罢,像是抽搐的,偶尔不听使唤的右手重新平静下来那样,你回归到那个沉沉的梦中,幸福,自由,无意识,不自觉的听从着右手脑的驱使。从神经的复杂角度来说,和它相比,你真的只是一只裹着头盖骨的手。而一只手,又何必在乎什么自我。
杀手在午夜潜入魔窟的地底。据说这里有一个怪物,他不允许任何见到他真面目的人活着离开。有人说那怪物浑身肿胀,有人说那怪物智慧无穷。他只知道,自己是来杀掉那个怪物的。
解决掉所有的安保,杀手拿着手枪,来到会客厅。怪物躺在那里,体型魁梧,身着西装,但难以描述的丑陋肿块布满全身,蜡黄的脸上似笑非笑,正盯着不速之客。
“留遗言吧。”杀手举起枪。
“你是杀不死我的。”怪物的歪嘴里突出几个字。“因为我的大脑无比强大。”
“砰。”一股硝烟从枪口飘出。一记精准无比的爆头。杀手摇摇头。
在安保赶来前没时间告别,于是杀手扔掉枪,匆匆离去。不久后,那个刚刚被他击杀的怪物身体抖动着重新坐起来,用通红透亮的脑质手臂抚摸着自己的头颅。他看起来疼痛,怜惜,但又有些庆幸。他捂着眉心流血的弹孔,像捂着一只刚刚为他挡下致命枪伤的,可靠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