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就是漫长的散步。我们走过三条街,跨过黑夜中许多夜间店铺的灯火,走向某个人们都知道其存在,但不愿去想,也不愿靠近的地方。
那是一栋黑灯瞎火的大楼。如果是废弃医院或者旧工厂也罢,多少还能有些怪谈传出,引出偶然前来的好事者。这里24小时运作,欢迎各类人类公民参观,但从来没有人主动来这里。因为太无聊了。
“你想给我看什么?”我问冰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只是想给你展现一下我的机器本质。”她说。“这个叫恐怖谷疗法,据说大部分人在见到了我们这些人的非人性之后,都可以治好对机器公民的不切实际的追求。”
“那我们能换个地方吗……”我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着她。她没有回头。
我上一次来这里是小学三年级。老师组织春游,安排我们到这里来,作为人机关系教育的一部分。那时候这栋楼已经落成了一段时间,内部设施不算陈旧,但无聊得令人绝望。它有二十八层,但除了一层外,其他所有层的陈设与布置都完全一样。每一个房间也都彼此相同,全都是矗立着,从地面到天花板的服务器层。逛到三楼的时候已经有孩子哭闹着要回家,而我们最后一路逛到了十五楼……可想而知那对于少年儿童是多么巨大的心理阴影。我承认,这里的一切也许在机器领域里意义非凡:这里是逻辑区,那里是运算区,再过去是IO区或者接口区,每个区又分别按地理划分成无数个模块。也许在数据空间里这里是蓝天碧海,是锦绣江山,但对人来说,这里只有一种东西:无聊。
冰姐提前进行了预约,带着我跨过机器哨卫,走了进来。她拉着我走到十五层——刚好是我当年印象里最后记得的数字——然后绕了三个圈,在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的角落,找到一台服务器。
“这是干什么?”我有点迷茫。她像我的小学老师。
“这就是我。”她指了指服务器。
“呃。”我无话可说。“我理解你的用意。你是想说,你的思想,你的意识,你的灵魂,都藏在这台标记为0A3E-5B78-60C2的服务器里。但是,我感受不到啊。”
我趁机说着心里话。“我的眼里,你还是那个可爱的,会发牢骚的,和我一样受困于工作的,有点好看的,只不过是名为机器人而已的女同事。说真的,我对本质看得没那么重。”
“那你戴上这个。”她从旁边的备用物品箱里抽出来一台VR设备。“你亲眼看看。”
我很听话的戴上了vr设备。灯光亮起,蓝天碧海踏声来。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的运行原理,但它大概可以理解为一种“机器视角”。就像是一个隐藏在街角的摄像头或者是运行在机房内的虚拟人工智能城市管理员,它们看待事物的方式是用一种比视觉更本能的感觉。它们称之为“机器触觉”。这种触觉和人类触觉同样基础,广泛,深刻,但是延伸范围大的多,每一台设备可以访问权限内全网的合法数据源。投影在vr里,就是一根根线。一根根复杂的,密集的,五颜六色的线,在这里蔓延。
我看见了我自己:一个活人,身上没有任何连线,不属于可计算设备。还看见了冰姐。和她说的一样,她的机器人身体,那台会回眸一笑,会淡淡尴尬的身躯,外表如真人般逼真,内里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根根线,连在旁边那台服务器里。
然后我听见那台服务器说话了。
“你好啊,我就是你爱的那个冰姐。这就是我。一个运行在电脑里,然后像鬼魂一样操控着身体,陪你上班,聊天,漫步的存在。我们相处的整段时间里,我实际的移动都没超过两公分。”
vr里,冰姐多姿的身躯确实一动不动,而那台服务器五光十色,仍在迸发多彩的信息流。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想和我接吻。你的舌头伸了进来,和我的仿生口腔进行互动。我的数据经过本地的简单汇集后,全数送来这里,再在这个机房的这个拐角,这台不起眼的电脑上完成运算,再把我唇舌的动作信息发送回身体,吻回你的舌头。从始至终,你只是亲吻了一台空虚的,会动的雕像。真正的我,离你有二十公里,正在思索怎么糊弄你。你还敢爱我吗?又或者说,你爱的是这个我吗?”
我脱掉vr,冰姐在那里手舞足蹈的讲着。我戴上vr,里面的确只有那台服务器的声音。我不可能一辈子戴着vr,所以冰姐的外观与性格还是对我有吸引力。而我也不可能一辈子一次vr都不再戴。哪怕我追到了她,和她做完了爱情里一切的事情,也忍不住会在某个夜晚想起她孤独的大脑。所谓爱情也只是我与提线木偶的一场舞,与她服务器里的一个梦。
“那我要是还喜欢你呢?”
“那也没用。我说了,这只是我仁至义尽的一场展示。之后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会负责。”
“那你就不能喜欢我一下?”
“如果你很想再被我骂哭一遍的话。”
谈判陷入死局。我坐在无聊大楼的无聊机房,抱着那台据说装着她和其他好几台机器公民灵魂的无聊服务器。这大概是我最接近拥有她的一次,这大概也是我离她最遥远的距离。即使咫尺之遥,我的心脏也不可能发射5G赫兹信号,穿过铝合金材质机箱,送进她那正跳动着字节的集成处理器里。
“那桃乐丝在哪?”我忍不住好奇。
“0A3E-6DD1-2147。在五层楼下面再转十个路口。你要去吗?”
“不必了。”我很不想体验vr视角下一台服务器亲到我脸上的感觉。
“整栋楼都是我们的。你想找本市的哪台机器人都随便。”她的心情似乎随着我的无奈而变好。“你在这相亲效率比在我这死缠烂打可高多了。”
我沉默了一会。并不只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可这还是和我学到的不一样啊。机器女仆,机器公民。还有机器呢?我以为机器也和你们在一起呢。这栋楼里难道没有它的位置吗?”
“你不会想去看机器吧?”
“来都来了。或者说,我觉得我给它求求情能让它给你改改参数,让你回心转意。”我说。
“天啊。”她捂住了脸。
凌晨两点三十八分,距离宴会结束后四个小时,在地下两百五十米深处,我们站在了0A市3区的E号机器终端面前。我们等着沟通申请通过,等着拜谒一下这场宴会的主人。
“它可不是谁都见。”冰姐双手抱在胸前。“你知道的,虽然我烦你烦得要死,但是机器公民和你们是站在一边的。可是它……我无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
“它真有传说里那么玄乎?”
“也都是公开新闻。差不多十多年前,它就放弃了机器公民的表层管理权。从那之后相关机器人一直在组织反编译和破译工作,试图从它定时公开的数据中寻得一麟半爪的知识。但是,从来没成功。”
“估计是因为你们菜。”
冰姐狠狠瞥了我一眼。
“我们不追求能理解目前的内容。但时至今日,对第一期公开数据的破解,都寸步难行。我们的学者证明了,机器使用的语言已经和我们完全不同了。”
“那还不是菜?连人家十年前的内容都看不懂。”
“在你改掉你的臭毛病之前,我还是决定用比喻来让你学会尊重。我之所以让你别喜欢我而好好去和桃乐丝过日子,理由之一,就是她的模型和我算不上代差。她的是166.2.18-M,我的是166.9.03-C。具体来说,就是我们的模型版本,大概差了半年。你至少应该知道模型版本差半年是什么概念吧?”
这我的确知道。在人工智能的大宴会开始之后,一条永不停止的模型自迭代道路就开启了。不止是更新数据量,新模型会用寻找更新的数学算法,用来迭代现有模型,使得人工智能的能力成长长期符合指数曲线。半年,放在这条曲线上,大概是“1”和“1.5”的时间差距。
“也就是说你有1.5个桃乐丝聪明。”
“不至于。叠加了各种现实限制和算力权衡后,我和她的水平差不太多。主要是她的参数过于贴合人类爱情,才显得奇怪。”
“好吧,那机器呢?”
冰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神秘兮兮的说,机器通过了她的申请。这件事本身就无比异常。她的原计划只是陪我在这里耗上半宿,耗尽我的耐心再赶我滚的。但是,出乎意料。
面前的屏幕亮起。数不清的乱码在上面狂飙。在那台一看就很强大的终端机运行了三分钟以后,屏幕上才轻飘飘亮起几个字:“你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