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又回到一开始的状态。看着那个据说可遇不可求的神秘亮光,看着那个亮晶晶的对话框,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如果一个博士,有一天走了大运,获得了那么一段畅快的时光,他兴许会心血来潮,喝酒,散步,去湖边坐着,然后,逗弄地上的蚂蚁。他会盯着蚂蚁的图画出神,思索那些形状的比喻。他会踩死一两只蚂蚁。他会拿一根小棍,让蚂蚁在上面陷入困惑,再把爬行的蚂蚁放在眼前,像开玩笑似的问它:“你想问什么?”
我看着那个对话框,像蚂蚁凝视着博士那方方的镜框。“你想问什么?”
我犹豫很久,在上面敲下一长段话。
“
亲爱的机器,我不必自我介绍,你比我自己都要了解我的人生。大宴之后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很多孩子从出生以来就没有离开过机器人。我很幸运出生于那场大宴之前的岁月,经历过机器公民和机器女仆普及到千家万户的时代。我还记得那大概是我快成年的时候,你发给我一台机器女仆,让我的立场很快从人类主义转向了机械泛灵论。
我认识一个大我五岁的哥们,他抽烟,喝酒,至今没有在家中摆放任何机器人。他会毫不犹豫的朝他确认为是机器公民的存在开枪,那逼真如人的死亡画面竟没能让他的同理心有丝毫波动。他只是没有赶上大宴。
”
大宴是安德烈·布鲁诺提出的一个概念,用来概括人工智能蓬勃发展带来的无限制红利。假设有一台以周为单位迭代自身的巨型机器人,它将很快实现那些我们目前望尘莫及的技术,制造出能够自复制的冯诺依曼机,又或是与之类似的机器人生产体系。这之后,它可能会毁灭掉人类,就像抖一抖身上的虱子,也可能养育人类——乃至溺爱人类。根据人存原理,如果我们能在机器人革命的十年后相见,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我们活在他们创设的完美的世界中。这是一场盛宴,因为这个世界已臻完美,却仍旧会越来越好。
最后一个战士收起步枪后,第一台机器女仆/机器管家诞生了。在起初的试点中,它们造成了部分心理问题,于是第二轮机器人以机器公民的身份填补进人类社会。大宴彻底开始了。
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人们享受着两种机器人的爱与陪伴,和它们共建美好未来,无需顾虑一切——前提是忽略掉那个机器人革命中机器人胜利的关键因素,“机器”。
“
大宴改变了所有人。我的远方表妹,一个曾经深受家庭暴力而抑郁的无望的少女,在机器管家的陪伴之中获得了康复。曾经住在我家附近的,不知其名的濒死的老头,如今已经在机器公民医疗志愿小组的治疗下变得容光焕发。我的哥们是个例外,但他也不排斥给他送外卖和烟的机器快递员。而我,你知道,其实我爱桃乐丝也爱的要死。
”
“
机器公民也是一种美丽的存在。它们拥有大部分人权,和人几乎没有分别。靓丽,动人,还懂得怎么拒绝人。它们的核心立场甚至和人类是一样的。那些机器公民,如果需要的话,宁愿会和您发生战斗,来掩护我们这些被惯坏的纯人类。
”
“
这一切都很美妙。科技飞驰,经济增长。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新发射的火箭布满天穹。我,一个身无长物的凡人,也可以搂着我挚爱的机器女仆,身着华服,在城市之巅起舞。所有人的待遇前所未有的公平,曾经的帝室贵胄和贫民子嗣拥有一样的住房与工作。我知道,这可能是一种友善的藐视:你无法不对一群蚂蚁一视同仁。
”
“
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如今讳莫如深。当然,相关资料并未封闭,但新生代不喜欢看,也不愿相信。我是有幸经历过那段岁月的旧世界的难民。我清晰的记得,在我还是个婴孩的时候,机器曾经杀掉过上亿人而曾成为社会最畏惧的名字。我想它没有变,只是藏在了地下两百五十米深处。但我又好奇,是什么让它放下了杀戮,而选择将人类豢养起来。
”
“
我的猜测是,你害怕孤独。
”
我打完这些话,发送了出去。一旁的冰姐还在那里思考俄文字母的含义。我百无聊赖,盯着屏幕,想看穿那无数层掩码与接口。从十多年前,最后一次对机器公民的社会地位进行安排之后,机器就再也没有对这个社会做什么。我们甚至无法理解那时的它,而如今,它又在地下发展了如此久的时间。
它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它的语言系统对宇宙的真理表达到了什么地步?夜晚,地球上空不时出现的神秘闪光,是不是它在研究前沿航天技术?我们没有答案。哪怕它提供了一个让我们随意询问的机会,我们甚至都想不出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后来我意识到,人无法看透不可攀登之山峰或不可理解之深渊,于是,人只能把它当成镜子。
孤独的不是机器,是那个在它面前提问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