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命丸文的抱怨几乎是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的,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堤坝的缺口。
“你以为我想坐在那个硬邦邦的走廊椅子上一下午吗?护士来赶我我都不走,怕你醒了身边没人——我可不是谁都这么上心!”她的耳根红透了,语速却越来越快,“你摔下去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了你知道吗?我跑过去的时候鞋都差点甩飞,书包也不知道扔哪儿了,我就看着你躺在那儿,后脑勺还渗着血……我当时真的想揍你一顿。”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单的边缘。
“我其实偷偷跟了你好几天了,就想看你在干什么。你老是躲我,我反而更在意了。结果就看到你每天放学都去那家店,挑书签挑半天,有时候拿起来又放回去,有时候对着一个花纹发愣……我想,这人怎么这么傻啊,连挑个礼物都这么认真。”
窗外有风卷过,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微弱的缝隙,黄昏的光线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我听到最后那句话,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又酸又涨。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那个,此刻更鲜明的是她满脸涨红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我忍不住问。声音干哑,像砂纸擦过粗粝的木头。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叫为什么?”
“你不是……朋友那么多吗?”我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你会跟别人勾肩搭背,你走路上三分钟能打五个招呼,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一个连话都不敢跟你说的……”
我没有说完。因为射命丸文忽然凑了过来,很近,我终于又一次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红色的眸子里有些笑意。
“因为只有你会因为想送个小小的礼物,急的从楼梯上摔下来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一张口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真的忍不住。明明后脑勺还疼,明明刚才还在医院躺了一个下午,明明事情被我搞得一塌糊涂,但我就是笑起来,笑得后脑勺一阵阵抽痛,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你笑什么啊!”文文伸出手来拍我的肩膀,力道却轻得像拂掉一粒灰尘。
“我在想,”我咧着嘴说,“你刚才说我笨——你自己不也笨得要命吗?在医院守了一下午,结果我说什么你都猜到了,你还非得我开口。你要是早点说你也喜欢我,我至于——”
“至于什么?”
“至于……算了。”我把脸整个埋进了被子里,“太丢人了,我不想说了。”
外面似乎有一道风终于吹开了厚重的云层,灰白色的天空里忽然透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那光斜斜地从窗子照进来,落在病房的地砖上,落在她坐着的椅背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感觉到她拉了拉我的被子角,声音带笑:“喂,别闷死了。”
我在被子底下闷声回应:“那你把书签还给我。”
“干吗?”
“那是送你的啊。”
她噗嗤笑了一下。
“哎呀呀呀,送出去的礼物还想拿回去,哪有这种道理?”
她低头看着书签,又抬头看着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过……”她轻声说,“摔成这样也要送我的礼物,我是不会丢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食堂门口小店里那盏总也调不准角度的射灯,又像阴天午后忽然漏下来的第一束太阳。我盯着那道光,忘了后脑勺还在疼,忘了刚才有多窘迫,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那道光裹着,暖烘烘的,几乎要飘起来。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铃响——到了下午放学时候了。
“哎呀,陪你在这聊天把时间都耽搁了!我得赶紧去食堂抢饭吃了,回头再聊吧!”文文顺手背起旁边的书包,朝门口跑过去,突然又转回来,迅速地、几乎像一阵风一样凑到我耳边。
“下次别再躲我了。”她说,“你躲一次我就追一次,你跑一次我就摔一次——反正最后我都会找到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站起来往外走,红色的运动鞋在门槛边停了一秒,又快步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枕边那片在光里微微反光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