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我提前结束直播,想给他一个惊喜。我买了蛋糕,开了两小时的车去他的城市,用他给我的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客厅没人,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娇媚,甜腻,像糖里裹着的玻璃渣。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音节都让我反胃——永雏塔菲。
我推开门,看见我的男友躺在床上,而那个在直播里清纯得像水蜜桃一样的女人,正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孙笑川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而永雏塔菲只是懒洋洋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对不起啊,东雪莲,”她说,声音软糯,每一个字却像刀子,“你的男人,好像更喜欢我这款呢。”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出那栋公寓的。只记得那天下着雨,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我开着车在高速上漫无目的地狂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夺走了我的事业,我的光芒,现在连我最后一点温暖也要抢走?
我甚至想过死。油门踩到了底,方向盘在手里发抖。可就在我准备闭上眼睛,让一切结束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东雪莲小姐吗?我是李赣。我看到了你刚才发的动态,你状态很不好。别做傻事。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李赣,圈里有名的爆料博主,专挖虚拟主播的黑料。我从来不屑与这种人为伍,但那天,鬼使神差地,我去了。
他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一段完整的录音,孙笑川和永雏塔菲的对话,时间是在三个月前。
“……你确定东雪莲会崩溃?”那是孙笑川的声音,我的男友,那个承诺要给我一个家的男人。
“放心啦,”永雏塔菲轻笑,“她那种人,把感情看得比命还重。只要让她亲眼看到我们在一起,她肯定撑不住。到时候她退了圈,她的那些商务资源,不都是我的了?孙桑,你做得很好哦。”
“那……我们说好的,事成之后,你给我一百万。”
“一分都不会少。毕竟,你这条狗,我用得还挺顺手的。”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坐在李赣那间堆满设备的办公室里,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七年的感情,败给了一百万。我以为的爱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桩明码标价的生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听那段录音,听到耳朵发痛,听到眼泪流干,听到心里最后一点柔软的东西,被磨成了坚硬的、锋利的冰。
我要报复。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我的全身。
我用了三天时间,制定了一个计划。然后,我拨通了孙笑川的电话,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让声音听起来脆弱、绝望、充满哀求:“笑川……我想见你。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来了,带着一脸虚伪的愧疚和不安。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搓着手,说:“莲莲,对不起,我一时糊涂……”
我打断他,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我不怪你。我知道,是我太忙了,忽略了你。笑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塔菲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更多。”
我拿出了一份合同,一份我花了三天时间伪造的“对赌协议”。上面写着,只要我的粉丝数量在三个月内超过永雏塔菲,我就能拿到一笔高达五千万的商务投资。我告诉他,只要他回到我身边,帮我一起把账号做起来,这笔钱,我和他平分。
我看见他眼睛里亮起了贪婪的光。那条狗,果然闻到骨头的味道就摇尾巴了。
“真的?”他问。
“真的。”我笑,笑得温柔极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分裂的日子。白天,我和孙笑川扮演着恩爱夫妻,一起策划直播内容,一起拍短视频,他甚至不惜在镜头前露脸,用“东雪莲男友”的身份帮我吸粉。晚上,我则像一个幽灵,用匿名账号,把那段录音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散布到网上,并巧妙地引导舆论,让所有人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永雏塔菲。
同时,我联系了李赣,把他给我的原始录音做了精密的声纹鉴定和时间戳公证,确保它能在法律上站得住脚。
我的粉丝数开始疯涨。人们同情我这个“被背叛的可怜人”,更痛恨那个“为了资源不择手段的毒妇”。永雏塔菲的直播间开始被愤怒的弹幕淹没,她的商务一个接一个地掉,她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在我亲手编织的网里,一点一点地崩塌。
终于,在永雏塔菲的粉丝数跌破一百万的那个晚上,孙笑川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以为我听不到,但我早就给家里装了监听。电话是永雏塔菲打来的,她的声音不再娇媚,而是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孙笑川!你这个废物!你不是说东雪莲已经废了吗?你看看现在!我完了!你也别想拿到一分钱!”
孙笑川慌了:“塔菲,你听我说,她现在那个对赌协议……”
“什么狗屁对赌协议!你被她骗了!我查过了,根本没有那个投资方!她在耍你!”
电话挂断了。孙笑川脸色惨白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我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着他。
“莲莲……你……”
“我怎么了?”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那份伪造的合同,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撕碎,“你以为,只有你会演戏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冷的恨意。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你这个疯女人!你毁了我!你也毁了她!”
我被他掐得几乎窒息,但我还是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活该。你……也是。”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踉跄着后退,然后夺门而出。我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里却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我赢了。我把他们俩,都拖进了地狱。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一个复仇成功的、爽快的悲剧。但我错了。真正的反转,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是孙笑川。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莲莲,我走了。这本日记,我写了七年。本来想结婚那天送给你。现在,没必要了。你看完,就烧了吧。”
我翻开日记。前面都是我们恋爱时的琐碎甜蜜,看得我心如刀绞。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三个月前,也就是那段录音发生的时间。
那一页的字迹异常潦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今天,医生打来电话,确认了,胰腺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我不能告诉莲莲,她的事业正在上升期,我不能拖累她。但我走了,她怎么办?她那么傻,那么死心眼,我必须让她恨我,恨到能毫不犹豫地开始新生活。”
“我找到了永雏塔菲。我知道她一直嫉妒莲莲。我跟她做了一笔交易。我帮她演一场戏,刺激莲莲,让她以为我出轨,让她对我彻底死心。作为交换,塔菲会给我一百万。这一百万,我会匿名捐给莲莲后援会发起的那个慈善基金,就当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那段录音,是我故意让李赣录到的。我知道李赣和莲莲有联系。只有这样,莲莲才会深信不疑,才会对我恨之入骨。恨我吧,莲莲,恨比爱容易放下。好好活下去,忘了我。”
日记本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呆呆地坐在那里。所以,没有什么背叛,没有什么贪婪?那场让我痛不欲生的出轨,那个让我变成复仇魔鬼的阴谋,竟然是他为我安排的最后一场……保护?
我疯了一样地打他的电话,关机。打给他所有的朋友,都说不知道。我报了警,警察根据监控,最后在海边的一处悬崖找到了他的车,车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封遗书,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他们打捞了三天,没有找到尸体。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我不信。我辞掉了工作,卖掉了房子,在那个海边小镇住了下来。我每天都会去那片悬崖,一坐就是一整天。我总觉得,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真的去死?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等着我走出来,开始新生活。
一年过去了。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具空壳。我不再直播,不再见任何人,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等他。
直到那天黄昏,我照例坐在悬崖边的礁石上,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沉进海里。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熟悉。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我思念到骨髓里的沙哑和温柔:“莲莲,一年了,你还恨我吗?”
我没有回头。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也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我只是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海,轻声说:“恨。恨你为什么骗我,恨你为什么替我做决定,恨你……为什么还活着,却现在才来见我。”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因为,手术成功了。但医生说,只有活过一年,复发概率才会降到安全线以下。我不敢来找你,我怕给了你希望,最后又让你绝望。我宁愿你当我死了,彻底忘了我,也好过……再受一次苦。”
我转过头,看着他。这张脸,这个我恨了一年,也爱了七年的男人。我应该哭,应该笑,应该扑进他怀里捶打他。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下的剪影,和他身后那座冰冷的、差点吞噬他的悬崖。
“孙笑川,”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觉得,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应该感动吗?”
他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着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下。天,黑了。
“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的故事,一个深情到极致的牺牲。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想要和你一起面对,哪怕是死亡。我想要在你最痛的时候握着你的手,而不是被你像傻子一样推开。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傲慢。你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利,然后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孙笑川,你让我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复仇复到一半,发现仇人竟是恩人的笑话。一个连恨都没资格恨的笑话。”
我转身,朝山下走去。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莲莲!你去哪?”
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我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快的语调说:“去写我的新故事。一个没有你的故事。”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山,把他和他那座该死的悬崖,一起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海风很大,吹得我脸上凉凉的,我伸手一摸,全是水。
但这一次,我知道,那不是海水,也不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