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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


1
我八岁那年暑假去浙江行州找舅舅，那时候，他同我讲，望春寺后面一条街上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会看事儿，他带着我，说让我等他，他在里面和店主说话。我记得那天外面太阳很大，很毒，晒得我全身发烫，躲在街边的门市里，像躲在清凉的夜。
一个年纪不大的人走过来，像是店员，他戴一副黑框眼镜，对我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他和我讲了一个传说，具体什么意思，我那时候没听懂，长大以后也记不清了。总之，他说到眼。他说什么一共有八只眼掉下来，现在我分你一只。说完，他用手指架子，他说完，我抬头才看到架子的顶端放了好多个小瓶。他长得很高，站起来像巨人一样，从柜子上拿了几个瓶子。那是深色的玻璃瓶，不大，让我想起来医院抽血时涂的碘伏。他把瓶子给我，我看到里面是眼球，不是人的，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有点像鱿鱼的眼睛，那天上午我刚吃完火锅，我记得鱿鱼的眼睛就那样盯着我，凝视我，吓得我一直汗毛倒数，但我那时候自诩大男孩，咬紧牙关不肯同舅舅讲，只能一个人害怕。那一刻我同样有类似的感觉，我被什么盯上了。我惊得手一抖，瓶子摔在地上，但没碎。那人见状，把瓶子又放回到柜子上，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后来我舅舅不再和店长交谈，而是拉起我的手准备离开，这会儿，那个年轻人说：你现在能看到了……
我那时候并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时至今日，我也没有完全理解那天发生的事。我只知道后来我开始做梦，有时我梦到亚洲人，有时我梦到非洲人，有时我梦到白人，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有时是外语，有时是难懂的方言。毕竟我是东北人，只能听得懂一些北方话。在我的梦里，有时有战争，有时是普通的生活，有时是一段爱恨情仇。当然，因为我听不懂，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当电影看。
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叫玉皆雯，她家距离我家不远。有天放学，我和玉皆雯聊起我的梦，说到我的梦里都是各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还有各种各样的事件。玉皆雯听完说：你有没有感觉你其实是在观看别人的人生？我说：啥意思。玉皆雯说：就是你做梦的时候像一台摄像机一样看着别人。
我说：哎，但是梦不是人脑在整合白天获得的信息吗，咋能是我观看别人呢？
这个说法我也是在十万个为什么上面看来的，具体原理我也不懂。
玉皆雯说：你觉得你白天接触过那些信息吗，问题是那些语言你也没听过呀！没听过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梦里呢？
我看着玉皆雯，心想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我说：哦呵呵，那我现在就可以说我是一个观测者了。是这个意思不？
玉皆雯说：当然。以后你梦到啥东西都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寻思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说：有道理啊！
第二天我将我是观测者的事讲给同学们听，好几个人捂着嘴笑。班里的大胖听完了，问我，那你能看到女生洗澡不？
我感到不快，此后便不再对玉皆雯之外的人主动提及我的梦。毕竟它不是什么噩梦，它只是很奇怪。越是长大，我就越感到奇怪。我为什么能这样观察别人的人生？为什么能观察到过去发生的事，明明我根本不在现场？这一切的原理是什么？是否和行州望春寺后面那条街上的店有关？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打电话给舅舅问那个店员的事，得到的回答令我大吃一惊，那位店员是一位民俗爱好者，虽然有着大学学历却四处鬼混，走到哪，就在哪打工，说是自己会给别人算命，算得那叫一个准。可后来，那个暑假之后没多久，他就疯了，进了行州人民医院精神科，一住就是好多年。

2
高三那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将要高考压力大，我每天都在做有点相似的梦，在梦里，山像凸出大地的骨骼，只有一面还有植被，另一面则如同被削断了似的，露出层叠的纹理。一团浓雾裹着群山，这些山密密麻麻，有些被时间蛀蚀出了洞。一群人在群山之间行走，他们穿麻布衣服，穿长袍，散发长须，走过一段路，在山间小溪边停下来，生火。
入夜。火光愈发明亮。一个人手持双面鼓，打起怪异的节奏来。火光映在他身上，令他的嘴唇看起来血红，他的嘴唇上下碰撞，发出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音节。那些音节有时候很轻，好像蛇在细语，有时候又浑圆醇厚，似是向大地呼喊。
起初我没有过多在意这场梦，直到我又梦到同样的内容两次，再后来，我梦到另一种情况：这些人不再身穿袍子，而是披着兽皮制成的大衣，他们行走在溶洞里，脚下的岩石光滑而湿润，滴。头顶的水珠掉落，在空气中漾起一阵波纹。滴。水珠掉落。为首的人转头和其他人说话，说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滴。水珠落下。在梦里，我感到阵阵寒意，好像我真的在那个空气稀薄的溶洞里注视着他们一样。他们是谁？为什么像古代人？我从前只梦到过百年内的景象，还从未看到过真正的古人。
后来我醒了。我将此事讲给玉皆雯听。那天午休，我和她一起走在操场上，上了高中，我不太喜欢去找她，总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们在谈恋爱，而更可气的是玉皆雯说我是她的男闺蜜，由此，有人认为我喜欢男人。但是那天是个例外。我感到困惑。玉皆雯从超市的货架上拿出一罐可乐，结了账，和我慢悠悠步行在雪地上，太阳距离我们很远，光辉依然明亮，只是冷。她吐出一口气，化作白雾。
玉皆雯说：其实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确实梦到了古代人？
我说：认真的？其实我觉得梦到一次就算了，为什么天天都梦到这群人？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我会梦到他们？
玉皆雯说：我教你一招。
说完，她认真地看着我。如今她已经长大，可我依然记不住她的脸。许多人都这么说，玉皆雯的脸很漂亮，但记不住。
我说：啥？
玉皆雯说：科学。
说完，她喝了一口可乐。
我说：啥意思？
玉皆雯说：你知道有这样一种技术吗，现在在网上，只要你发一张图，人们就能通过地理知识查出你的位置。你看，说不定你可以通过梦里的细节查出他们是怎么回事儿。
我说：那说不定其实都是我的脑子编出来的。
到了这一年，我已经理解了关于梦的产生的种种原理，但没有任何一条能解释我为什么持续梦到真实存在的事，譬如在初中时我曾梦到过一个人在看新闻，老旧的黑白方块电视里，主播用标准普通话讲着：云南丽江遭遇7.0级地震……旁边的挂历上写着如今是2月。待我醒来上网一查，发现确实有这样一场残酷的灾难，发生于我根本没有出生的1996年。
我能梦到一些确实发生过的、我根本没见过的事物。
那么，那些古人是怎么回事？
玉皆雯说：你得相信，你自己可不是个普通人。
我说：我更愿意梦到高考答案，在实用主义面前，什么能力都是白扯。
玉皆雯笑了笑：你说他们说话，他们说的是什么样的话？不同地区的语言有不同的特征，譬如汉语普通话有四个声调，但英语没有。一些语言里有浊音，一些语言里有大舌音小舌音，一些语言里辅音多，一些语言里一个词很长……那么，他们的语言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玉皆雯说：玩手机玩的。
细细想来，那些人似乎有着亚洲人的面孔，头发也不是卷曲的，眼睛也并非浅色。那么，他们是古代的中国人吗？他们穿的袍子是中国哪个朝代的样式？玉皆雯的几句话彻底打开了我的好奇心，在模考的压力面前，我一瞬间就把精力都投到了解析我的梦上去。
玉皆雯晃了晃可乐罐，对我说，慢慢查吧。
放学回到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不同地区方言差异的视频，看着看着又到了语言学科普，然后开始听国际音标发音，想叙述出梦中听到的话语比较困难，而且我认为它并不是某个接近普通话的方言，因为我完全听不懂那些人说的任何一段话，如果它是方言，只可能是吴语、闽南语、粤语这种我完全不懂的东西。但是在我搜了几个视频之后，我发觉那种语言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那些穿着古代，甚至是原始服装的人到底是谁？他们说了什么？

3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梦到了他们。穿过半山腰一条狭窄的裂缝，在那个空气稀薄的洞穴里，我看到那些人。其中有一个穿着现代的衣服，另一个则只是在腰上围了一圈暗色的兽皮，很难想象这群人之间会说同个语言。穿现代衣服的人手里握着一件染血的衬衫，另只手拿着一个手机，翻盖的。这个穿现代衣服的人面容俊秀，双眼无神。另外，没有出现那个穿古代长袍的人，却多了一个穿盔甲的，这盔甲我在游戏里见过，像中世纪骑士，不像东方人。在洞里，他们围坐一圈，然后开始说话：又是那种语言，不是汉语，也不是英语，与我在视频里听到的古汉语或者汉语方言并不相同，时而如蛇般嘶鸣，时而如击鼓似的嘹亮，不过有一件事我能确定，那就是他们的语言似乎没有声调的变化。
在他们围坐交谈时，我看到洞穴里有一些石刻的图案，那些图案具体是怎么被刻上去的，我并不确定。在那里，我看到了太阳与月亮，一些图案也许暗示着：当太阳醒来，月亮则睡去。太阳和月亮环抱在一起，交织着，纠缠着。后面有一副男女交媾的石刻画面，具体代表什么我并不清楚。令我不适的是另外的图案，在太阳与月亮旁边，有一个团块似的物体，上面有许多眼睛，让我想起“天使”这一概念。
当他们的交谈停止时，我从梦中醒来。
现在，我开始回忆那些语言的细节，词句之间的停顿、辅音、元音。这天是周末，我发消息给玉皆雯，问她有没有什么破案的头绪，诚然，知道梦中的人是谁对我毫无帮助，但比起直面即将到来的模考，还是研究梦境更让我舒心。
玉皆雯说：元音啊……你对照国际音标，看看原因都有哪几个？会不会和某些语言比较相似？
我打开一个国际音标的视频，一个又一个听过去，随后发现我在梦中听到的语言里似乎只有两三种元音，说起来，一门语言若是大量使用a音，大概就是这种洪亮的效果。
那么，如蛇的嘶鸣是什么呢？
我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柠檬汽水，坐在电脑前点击一个又一个语言视频。没多久，我翻到了一个让我颇有兴趣的视频，视频里是一个人在说一种鲜为人知的语言，这门语言听起来就像蛇的嘶鸣，因为它似乎只有辅音。
但我搜索了这门语言的视频后，发现听感并不相同。随后，我又通过少元音，多辅音的特点锁定了高加索地区的一种已灭绝语言。我点开视频时感到很奇怪，因为它与我梦里听到的语言有些相似，却不相同。我将我的推测结果发给玉皆雯，她回复了我一段在我意料之外的话：
其实，也许那些人根本不是人呢？他们真的说人类的语言吗？
我说：你在说什么？不是你让我查国际音标推测他们说的是什么语言吗？
玉皆雯说：但是显然你的调查结果和你梦里听到的东西对不上呀。
我说：所以？
玉皆雯说：你梦里的那些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周围是怎样的？
我说：好像是一些山，还有山洞……等等。
我灵光一现，惊得拍了下桌子。虽说我的地理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梦里一闪而过的山峰，洞穴和浓雾，似乎和我从前看到过的一些景色相同。我连忙开始搜索地貌的名字，最后在一个中国西南风景纪录片里看到了熟悉的地形，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峰，被蛀蚀的痕迹，似乎正对应课本里出现过的喀斯特地貌。
可问题是我听到的并不是中国西南方言，再说，中世纪盔甲也不应该出现在那里，除非那人喜欢角色扮演。要么这就是一群角色扮演爱好者，还有人喜欢演野人。但是他们为什么说一种像是高加索地区才会有的语言？
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