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进》
一
我学过画。小学暑假,我妈听说附近有人教小孩画画,就把我送去了。
我妈在街上卖衣服,店里忙。幼儿园的时候,也送我学过钢琴。大约总有一点指望,更多的,兴许是不想我在家里闲着。小学生,也总得学点什么,学什么,倒在其次。
那天她带我去画室。老师很瘦,眼睛很亮,牙很白。他说,我叫黄海进。
一节课几十块钱,一上午,或者一下午。一星期结一次账。
说是画室,其实是租人家自建房的一楼,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墙是白的,还没有粉完,旮旯里堆着两袋水泥。地上有一层灰,扫过,还是有一层灰。
这地方离我家不远。从我妈店里骑车过去,几分钟。那一带,我平常上学去不到,路生,因此新鲜。夏天的太阳很毒,晒得水泥路发白。路上的人家,门口晒着虾皮,晒着菜瘪,晒着番薯干。路口有一堆沙,造房子剩的,不知谁吐过西瓜籽,冒出几株苗来,绿得很凉。下了课,我蹲下去,把边上的沙,一点一点拨开,挖了几棵捧回家,种在泡沫箱里。天天浇水,过了个把月,还是死了。大概是箱子太小,又没有土。
我养死的东西不少。南门坑捉回来的小螃蟹,养在饮料瓶里,水是兑的盐水;菜叶上爬的蜗牛,养在玻璃瓶里,一天换一片叶子。都是好好的,某一天,忽然就不动了。我那时候看过《小王子》,觉得大概是瓶子太小,它们长不大,就回自己的星球上去了。
画室里只我一个学生。画板是造房子剩下的胶合板,裁成一块块,边还毛着,素描纸用图钉摁上去。我不懂画画,只觉得好玩。他叫我打线条,我就打线条。一张纸打满,再打一张。再一张,再一张……打腻了,我问他,什么时候画别的。
他说快了,说着拿起我的铅笔,上面是一排排牙印子。
二
几何体真不少。石膏做的,有四方的,三角的,圆锥的,圆柱的,还有一个六棱柱,缺了一角,拿白纸糊着。排在方凳上,底下衬一块布。他说,先画正方体。
我画了一整天,怎么画都像个纸盒子,塌的。他把铅笔拿过去,不说话,只在几个地方舞了几下,正方体就立住了。他把笔还我,说,你看。
就是这阵子,我发现画室里,其实还有一个人。
二十岁上下,头发短短的,齐耳。他叫什么,我如今实在忘了,只能姑且叫他小波。黄海进说他书没有读完,在手机店里打工,排不到班的时候,就过来画两笔。
小波已经在画石膏像。画室里只一个石膏头像,是伏尔泰,鼻子又大又尖,但是磕掉了一小块。他就画那个。
黄海进把小波画的几何体翻出来,给我看。他说,你看他的形,多准。几何体这样,石膏像也这样。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
他也夸我。他常夸我。可夸我的时候,和夸小波的时候,到底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只觉得也想要他那样夸我一回。
课间,小波会陪我玩。自建房后门出去,下几级台阶,就是菜地,种着毛豆和茄子。外面的墙上爬满了藤,底下有时候伏着一只蜘蛛,有手掌那么大,毛毛的。我不敢靠近,他也不敢,我们隔着两步远,看它一动不动。他说,这藤到秋天会结果子,短短的,像小苦瓜,黄透了就能吃,里头的瓤是红的,很甜。
我一直当他是男孩子。小波身板薄,嗓子也粗,穿男T恤。有一回追打,我一头撞在他身上,撞出一点不对来,才知道她是女的。我有点羞,打那以后就有些躲着她。她大约没有发现,因为她本就不怎么常来。
三
暑假快完的时候,我的几何体画完了,也学了一点点明暗。黄海进说,带你们出去写写生。
隔天中午,他开来一辆面包车,借来的,很旧,车里一股浓浓的香水味。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画纸吹得哗啦啦响,他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掏出手机,把纸压住。
路两边先是房子,后来是田,还有遥遥几座山头。过了一会,远远的山头逐渐连了起来,石柱下到了。原来这是他老家。
一进村,就有人跟他打招呼,喊他狗队长。喊的人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这么喊。我问他为什么叫狗队长,他笑,不说。我问了三回,他笑了三回。
他先带我们回家放东西。老房子,堂前很暗,墙上贴着奖状,字已经褪了,看不清是谁的。出来走两步,就到了桃渚古城。城门口有道小溪,水很清,水草顺着水梳过去。树荫底下,女人蹲在石板上洗衣服,棒子捶一下,水草就摇一摇。
他把画板支起来,画城门口这一片。村里人路过,都要站下来看一会儿。有的说,像。有的说,那棵树不像。有的问,这个能卖多少钱。黄海进打哈哈。
我起先也拿了纸笔,对着一堵老墙,装模作样画了几下,后来就跟小波跑到城里头去了。
城墙上去,摆着一门大炮,锈得厉害。再上去,还有敌台,还有一块大石头,刻着“远眺”两个字。站在石头上,从前大概是真能一眼望见海的,所以防得住海上来的倭寇。如今看出去,只有一块块房子。
等到下来,已经傍晚了。黄海进洗着颜料板,问我们画了多少。小波画了小半张,我那张纸上,只有几笔鬼画符。
他皱了皱眉,说:什么也没画,你爸妈还以为我带你出来玩呢。
说着他拿起铅笔,对着远处的石柱峰,几笔速写下来。山,田,几间屋,笔笔都省。他把那张纸卷起来给我,说,拿回去交差。
晚饭是炒年糕,他自己下厨。年糕是自家做的,养在水缸里,切成一条条,和白菜肉丝一炒,油锅呲啦响,不一会儿盛出来,拌着蒜苗。
天是那种周遍的蓝,从头顶一直蓝到地边上。我们端着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天边的石柱峰慢慢黑下去,黑下去。
到家,我把速写揣在口袋里。但今天画了什么,我妈没问。
我心想,下个暑假,还要三个人一起出来玩。
四
过了一个星期,小波不来了。
我问黄海进,小波怎么不来了。
他说,她家要她挣钱,到外地打工去了。
我好几天都不高兴。但没多久,林姨把表弟也送来学画。大概是看我学得也有几分像样。有了新玩伴,我就把小波忘了。
黄海进没忘。他把小波的画贴在墙上,指给别人看:底子多好,可惜了。
结果表弟学了一阵,林姨看他学校里的成绩落下了,就不让他来了。
一整层楼,只我一个学生。租着到底不划算,黄海进就把上课的地方,改到他自己的工作室。
他把我带到四岔车站旁的路口,一栋两层小砖房。原来就在包子铺对面,是家卖十字绣的店。店面前后隔开,前面挂满十字绣,花开富贵、马到成功、家和万事兴,都框起来,玻璃亮晶晶。正中摆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是我画画的地方。有客人进来坐,我就课间休息。
后面一间,才是他的工作室,放着画画的家伙。但也堆着十字绣,还有锯好的框条。只有墙边横着一张油画,很大,有一个人那么长,画着一个侧卧的裸女。
黄海进跟我说,这张画当年费了大功夫。很贵的颜料,也用了不少。
师娘从楼上下来,接了一句:卖又卖不掉,还占地方。
师娘体格很壮,声音却尖,和精瘦的黄海进恰恰相反,像番薯头和老夫子。我想,是不是床太小,睡觉的时候,师娘一挤,就把他挤瘦了。
她的嗓门跟块头一样管事。黄海进打了个哈哈,就不再提那张画了。
五
开学以后,我周末还去画画。
我在班里当大队委。副班长是个水灵的女孩子,眯眯眼,嘴唇薄薄的,头发自然卷。她的名字我还记得,但姑且叫她楚楚吧。小学里的事,还是简单,成绩好,就吃得开。
她听说我在学画画,回去跟她妈妈闹,也要学。
她生日请了好些同学到她家去。她家住小区,套房,客厅很大,很空,还有沙发。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她妈妈宠她,就同意了。
我又多了个玩伴。客人上门,或者黄海进出去进货,我们就溜到楼上,开他的电脑,玩赛尔号、双箭头、植物大战僵尸。他的电脑很卡,网页要转半天,等的时候,我们就玩翻花绳。我还特地看了看黄海进的床,果然不大。
但楚楚大概没有什么天分,加上光顾着玩,学了两个月,没有什么长进。
有天她妈妈翻了她的画,不满意,找到店里来了。
黄海进在前面招呼她坐。她说,孩子在你这里,学不到什么东西,以后就不来了。她说,楚楚要是真想学,我把她送城里去,送到正规的画室学。
黄海进打着哈哈,有点不好意思。
说完了,她站起来要走,一眼瞥见墙上的十字绣,又走过去端详。她说她平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打发时间。挑挑拣拣,买了几幅,又问怎么绣,用什么绣。黄海进一样一样讲,讲得很仔细。末了,点头哈腰,把她送出门。
从此,照旧剩我一个学生。
六
一年过去,我小学毕业了。中学要到城里读,临海远,住校。画也就不学了。
也没有什么结课,开学前几天,我妈在家里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孩子不去了。
我在旁边听着。黄海进的声音漏出来一点,语气有些惋惜。他说,其实这孩子也是有些天分的。
我妈说,欠的这几节课钱,回头路过你的店,再给你。就挂了。
这以后好几年没有见他。
高中放假回家,路过烧烤摊子,边上支着桌子,几个人光着膀子打牌,牌摔得很响。有人喊了一声狗队长,我站住一看,才认出黄海进也在里面。
我上去喊,老师。他吃了一惊,看到是我,又笑起来,一口牙熏得有些黄了。他扔下牌,点了一盒烧烤,招呼我到他店里去吃。
他问我,还画不画了。我说,不画了。他说,这样啊。
没有话了。两个人撸着签子。烤的年糕糯糯的,把话噎住了。
我起身,到店后头上厕所,看见那张裸女画竖在角落里,前头堆着杂物,走不过去。
七
上了大学,我一直在杭州。回家次数少,就算回去,也不往那个路口去了。
最近我到美院工作。学院的杨老师,在浙江美术馆办展。开展那天早上,我们坐一辆车过去。路上他说,自己中学的时候,一心想画画,学校不许。他一放学一放假,就去画室拼命画,只有考上美院,学校才认。他的班主任跟他说,要么,考上美院,要么,以后别回来见我。
他考上了。他说,考上了才有今天。
树影在车窗上过来过去。我没说话。我想起黄海进。想他当年,是不是也有人跟他说过一样的话。
这次回家,我特地绕到车站边那个路口去。砖房没有了。大约拆了有些年头,地基还空着,积了一池死水,堆着垃圾,边上长了些芦苇似的的高草,风一过,微微地摇。
大概是十字绣不好卖了。我想。
我又走到最早学画的那个自建房。房子还在,墙面粉过了,后门坐着一个阿公,靠在竹椅上听戏。
我问他记不记得黄海进。他说,不晓得。
我说,狗队长,晓得伐。他说,哦,他啊。又跟着戏哼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台阶下还是菜地,墙上还是那些藤。天和那年写生一样,周遍的蓝,正舒齐地暗下去。
阿公站起来,摘了个果子给我,黄黄的,像一条短苦瓜。我想起小波说,里头的瓤是红的,很甜。我掰开尝了尝,满嘴的涩味。
2026.7.20 于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