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尝寓居历下,赁一老宅。宅东厢有古镜一架,高可及人,镜面昏昏,照物不甚真切。宅主曾言,此镜乃前朝旧物,数易其主,皆有怪事,劝余移置他处。余性好奇,偏留之。
是夜,挑灯读书,漏下三鼓。忽闻镜中窸窣有声,如鼠啮木。举目视之,见镜中一影,非余之貌也。其人头下脚上,倒悬镜中,面白如垩,五官颠倒——目在颔下,口居额上,鼻横两颊,双耳错置。余大骇,几失声而呼。方欲起避,闻镜中呼余姓名,其声呜呜然,如自深井出。
“某生,某生。”连呼者三。
余寒毛卓竖,两股战战,欲奔不能。镜中人忽咧嘴而笑,其笑也,因口在额际,竟似额上裂一巨缝,齿列森森,上下颠倒。笑罢,其声幽幽:“子忆所负乎?子忆所欠乎?三日为期,若不能忆,面目随我。”
言讫,影渐淡去,镜复如常。余面无人色,跌坐于地,汗透重衣。
翌日,余遍思生平所为:借书未还者,一一归还;言语伤人者,登门谢过;受人之惠而未偿者,皆厚报之。自念平生虽无大善,亦无大恶,所负所欠,不过琐琐屑屑,既尽偿之,当可免祸。
然夜复临,镜中人再现,仍倒悬而问:“忆否?”余急应曰:“已尽偿矣!”镜中人笑而摇首:“非此也。有一人,有一事,子负之久矣,奈何忘之若是?”言已,余觉面目微麻,如蚁行皮中。取镜自照,骇见双眉渐移,眼角微斜,虽未大变异,已有错位之兆。
第二日,余惶恐甚,召平生故旧,一一问曰:“余曾负君乎?”众皆愕然,谓无有也。余又细思父母、师长、恩人,凡有恩于我者,或已报,或方报,未尝稍怠。而面目之变愈显,双眉几至颧际,口角歪斜,言语渐艰。
至第三日晨,镜中影已非人形,五官移位,颠倒错乱,与镜中鬼影依稀相似矣。余知大限将至,独坐室中,万念俱灰。忽闻叩门声,启视之,乃一老妪,年可七十许,手持一破伞,形容枯槁。妪见余貌,不惊反叹:“郎君亦为所祟乎?”
余泣而告之故。妪曰:“此倒面鬼也,又名反脸煞,多见于镜面及幽闭之所。凡为其所祟者,必曾有大负大欠,而自忘之。三日不能忆,面目随魂而转,五官颠倒,气血逆行,必死无疑。”
余叩首求救。妪曰:“鬼问子所负者,非钱财恩怨也。子试思平生,有何人何事,子受其大恩而竟忘其名姓者?”
余冥思良久,忽忆幼时,年方七岁,与邻童戏于河畔,失足坠水。时春汛方涨,水流湍急,余几灭顶。恍惚中,觉有人援余出水,以口度气,良久方苏。及醒,已在岸上,四下无人,惟闻犬吠数声。余归告父母,皆以为神佑,建祠祀之,后举家迁徙,此事遂淡忘。
余颤声曰:“有一事……幼时溺水,为人所救,然余当时昏瞀,未见其人面貌。迄今不知施救者为谁,亦未尝一谢……”
妪闻之,色骤变,泫然欲涕。良久,乃曰:“四十年前,吾儿年十七,于河畔闻儿啼,赴救之,力尽而殁。吾觅子尸三日,方得于下游。其面为沙石所损,五官几不可辨……”言至此,妪泪下如雨。
余如遭雷殛,叩首不起:“是余!是余负之!恩人因余而死,余竟晏然存活四十年,未尝一奠,未尝一谢。此非大负乎?此非大欠乎?”
妪扶余起,凄然曰:“吾儿既以命易郎君之命,岂望报乎?然郎君自忘此事,积为心债,遂为妖物所乘。今既忆起,宜速备祭礼,亲往其墓谢之。”
余即市香烛酒果,随妪至城西荒冢。但见一抔黄土,碑字漫漶。余伏地痛哭,历述救命之恩与忘恩之罪,额触墓碑,血涔涔下。祭毕,忽闻镜中碎裂之声甚厉。亟归视之,古镜已裂为数十片,片片皆映余本貌——五官已复其位矣。
后数日,余寻妪欲奉养之,而妪已不知所往。询之邻人,皆云此间向无此妪。复至荒冢,见墓旁有一老犬,毛尽脱落,卧于草间,见余来,摇尾数下,瞑目而逝。
余为其营葬于恩人墓侧,立石志之。自此,每岁清明,必往祭扫,终身不辍。
异史氏曰:世人有负于金钱、负于情义者,虽小必觉,虽微必偿。独于大恩,往往忘之。非忘之也,恩太重,报无门,遂自欺曰“来日方长”,久而竟成心安理得。倒面之鬼,虽云可怖,然其所索者非命也,乃良心耳。人不能忆所负,面目虽正而心已倒悬,是鬼也,不在镜中,在方寸之间。余闻此事于友人,友人言城西确有荒冢,土人谓之“义犬坟”,至今香火不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