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说。”
泽薇没抬头。
地上摊着两堆东西。一堆要带,一堆不带。不带的那堆从墙根一直摊到门口。她拿起一件衣服抖开,看了看肘那儿磨薄的地方,折起来,放进不带的那堆。又拿起一件,领子是好的,卷起来塞进包底下。
凉鞋,底磨得不均匀,翻过来看了一眼,扔进不带的那堆。
“我又看见了。”
“嗯。”
粉毛的坐在门口那个箱子上,两条腿悬着晃。
不带的那堆里有一截蜡烛头,一个杯子,边上缺了一块。还有两件衣服底下压着的一个什么东西。
“这次是草。”
“哦。”
“你根本没听。”
“我听着呢。”
“你说我说了什么。”
“草。”
粉毛的哼了一声。
“是一大片草,”她说,“不是那种一小块的,是一大片,一直到那边,那边有树,树是黑的——不对,树不是黑的,是远,远了就看着黑。中间什么都没有,全是草。风一吹那个草是倒的,一片一片倒过去,跟水一样。我以前没见过那么大一片草,真的,我小时候在城南那边有个公园,那个也叫草地,那玩意儿跟这个比就是个屁。”
泽薇把一个铁盒打开,倒出来一堆零碎在腿上,用手指拨着挑。
“天是蓝的。”
“嗯。”
“我说天是蓝的。”
泽薇抬了一下头。
“哦。”
“你‘哦’什么啊。”粉毛的从箱子上跳下来。“蓝的。上面一整片,什么都没有,就是蓝的。你多久没见过了。”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又坐回去了。“所以才跟你说啊。”
“有个人站着。”
“谁。”
“看不清。太远了。”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她想了想。“站得挺直的,不像累的。”
“哦。”
“还有一个骑着东西过来了。两个轮子的。”
“车。”
“不是车。”
“两个轮子就是车。”
“你没看见你怎么知道。”粉毛的说,“是那种细的,人跨在上面,腿在两边。骑得还挺慢的,晃晃悠悠的,跟散步似的。”
泽薇挑出三个零碎,剩下的倒回盒子里,盒子扔进不带的那堆,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话了。”
“说什么。”
“听不见啊。”
“那你怎么知道说话。”
“嘴在动。”粉毛的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嘴。“一张一合。说了好一会儿呢,我看着都觉得长。”
“后来骑车的走了。”
“嗯。”
“就剩那个站着的了。”
泽薇站起来去墙角翻。路过门口的时候板子还在那儿,上面的字大部分划掉了,剩几个没划的。翻了两个箱子,没找到。又回来把不带的那堆翻了一遍。
“你找什么。”
“带子。”
“什么带子。”
“捆的。”
粉毛的从自己脚边扯出来一根扔过去。泽薇拉了拉,太细。还是收下了,绕在手上先。
“我跟你说那个站着的。”
“嗯。”
“是那个高个子。”
泽薇往包里塞一卷东西。塞到一半卡住了。
“哪个高个子。”
“就那个啊。说话怪的那个,个子这么高的。”粉毛的伸手在自己头顶上比了一大截。“穿蓝白的。”
“我知道是谁。”
她把那卷东西抽出来,换了个方向。
“就是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看见就是那样,没有什么时候。”
她竖过来,从上面往下压。
抬箱子永远抢在前头。进门老撞门框。
包口拉不上。她用膝盖压着,再拉。
校服。水。过道那根绳子最外面那头。
拉上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他怎么会在那儿。”
泽薇把包立起来靠在墙上。
“不知道。”
“那儿又没有路。”粉毛的说。“我看了半天,一条路都没有。他怎么去的。”
“不知道。”
“你就会说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粉毛的从箱子上下来,蹲到那堆不带的东西旁边,拨了两下。
“这个你不要了?”
“不要。”
“这个呢。”
“不要。”
“你怎么什么都不要。”
“背不动。”
她挑了三样,抱在怀里,又坐回箱子上。
“后来他坐下来了。”
“坐下来干嘛。”
“不知道,就坐着。”她说。“坐了挺久的。他那个坐法有点傻,两条腿摊开的,跟没劲了一样。”
泽薇蹲下去看那堆剩的。
“草看着挺软的。”粉毛的说。“要是我我也坐下。”
“你怎么知道软。”
“看着就软啊。”她把怀里那三样东西换了个抱法。“我要是能去那儿就好了。什么都没有,就躺着。”
“你连那是哪儿都不知道。”
“那有什么关系。”
“我上回跟别人说这个,人家笑我。”
“谁。”
“就那个……算了。”她说。“他说我做梦。”
“嗯。”
“我本来想去跟她说的。”
“谁。”
“她啊。”粉毛的往教堂那个方向抬了下下巴。
泽薇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
“不知道,前几天还看见的。”她说。“我没去。她肯定要问一堆,什么颜色啊多远啊几个人啊,我答不上来。”
“哦。”
“我就知道是草。”
“嗯。”
“我知道不是梦。梦哪有那么清楚的。”她说。“那个草,我连一根一根都看得见。比这儿清楚。这儿我看什么都是糊的。”
泽薇没说话。
“你信吗。”
“不知道。”
“你也觉得我做梦。”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泽薇把最后几样分完了。要带的都进包了,剩下的还摊着一地。
“没这个意思。”她说。“我只是不知道。”
她把包背上试了试。肩带太长,放下来调短一格。再背上,还是不对,又调一格。
“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粉毛的说。“你呢。”
“明天。”
“这么急啊。”
“不急。”
“你等我一起呗。”
泽薇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把包放在地上,坐到旁边那个箱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哎,”粉毛的说,“你说他在那儿站着,是在看什么。”
“不知道。”
“那么远,什么都没有。”
“嗯。”
“就草。”
她们坐了一会儿。
泽薇看着地上那堆不要的东西。
“你要什么自己拿。”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