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泽薇昨天走了。
那边现在只剩两三个人还住着,其余的铺位就空在那里。垫子有的卷起来靠墙,有的就那么摊着。泽薇那个位置连垫子都没了,只有地上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方。那儿一直压着东西压出来的。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走了。
早上她看见了。
当时她正蹲在广场西边那堆东西里翻。这几天那堆一直在长,谁走谁就往上扔,扔的都是背不动的。她翻出来一个铁片,边上磨圆了的那种,不知道干什么用,她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看见了。
水。
不是池子那种水,是一大片,四面都是,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天也是蓝的,跟上次那个一样,但这次天底下全是水。中间有一块地,不大,上面有石头有几棵歪的树。
有个人在那块地边上。蹲着,弯着腰,手在水里。
她穿得很少。
不是那种凉快的少,是身上那件东西已经不成样子了,肩膀那儿露着,底下参差不齐,一条一条的。头发也乱。
她在弄什么,弄了半天。
然后就没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铁片。
旁边有个人从她后面过去,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什么?”
“我说你别蹲那儿,挡道。”
她挪开了。
她去了库房。
里面有两个圆耳朵在拆架子,她进去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哎”。两人头也没抬。
“要什么自己拿。”
“不是要东西。”
“那你干嘛。”
她说我看见个东西。
那人把手里的螺丝刀换了只手。
“什么东西?”
她刚说了个“水”,另外那个圆耳朵在上面喊了一声,说这个下不来了。头一个把螺丝刀搁在架子上,“你等一下”,爬上去了。两个人在那儿弄那个卡住的横杆,弄了半天。
她等了一会儿。上面拧什么东西,拧不动,换了个方向。
她走了。
过道那头有个蓝发的猫娘,正往一个包里塞东西,塞不进去。她把包倒过来抖,抖出来一堆,重新装。
“哎,”粉毛说。
“嗯。”
那猫娘把包口的绳子拉了一下,太满,拉不上,把里面一样东西拿出来放在旁边,再拉。她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挺长的,从指根一直到腕子,拉绳子的时候痂跟着皮一起绷。
她背上包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放下来重新弄。
粉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中午她没吃上。食堂那边现在不定点了,谁做谁吃,她过去的时候锅是空的,灶上还有点温。她在旁边翻了翻,找到半袋硬的饼干,拿了两块。
她在灶边坐了一会儿。凳子多出来了好几张,摆得乱,没人收。
那个饼干很难咬。她把一块掰成两半,小的先啃。
啃着啃着停下来了。
这次那个人在坐着。
坐在那块地中间,两条腿盘着。手放在腿上。头低着。
面前摆了几块石头。不像是随便放的,应该是排过的。
身上那件东西比早上更破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会更破,明明才过了半天。
风好像挺大,那些树都往一边偏的。那个人头发也在吹,但她没动。
她坐在那儿。
粉毛嘴里还有半口没咽下去。
她把它咽了。
下午她逮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广场边上一个箱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前面。她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也不认识他。见过,圆耳朵,二十来岁,好像是管什么的,具体管什么不知道。
“你不走啊。”她说。
“过两天。”
“我也过两天。”
她也坐下了,坐在旁边那个箱子上。
坐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看见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全是水。”她两只手往两边一摊,“四面都是,一直到那边,看不见头。中间有一块地,不大,就这么大——比广场小。上面有石头,有几棵树,树是歪的,全往一边歪。”
那人看着她。
“什么水。”
“就水啊。”
“河?”
“不是河。河有边。这个没边。”
“哦。”
“上面有个人。”
“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
那人想了想。
“那她吃什么。”
粉毛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地方有吃的吗。”
“看着没有。”她说,“就石头。”
“那她待那儿干嘛。”
“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都没说话。那人从脚边捡了个东西,是半块砖,他拿在手里转了转,放下了。
“哦对,”粉毛说,“她杀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挺大的。”她比划了一下,“比人大。有毛。”
“熊?”
“什么是熊。”
那人张了张嘴。
“就是……”他想了想,“大的,四条腿,有毛。”
“那可能是吧。”
“你没见过熊?”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那人说,“我爹见过。”
“她穿得可少了。”粉毛说,“身上那件都烂了,肩膀这儿露着,底下一条一条的。头发也乱。”
“冷不冷。”
“看着不冷。那儿太阳挺好的。”
“哦。”
“但是她瘦。”她说,“特别瘦。”
那人哦了一声。
“我下午又看见她了,她在那儿坐着。”
“坐着干嘛。”
“不知道。就坐着。”
“多久。”
“我看见的时候就在坐着。”她说,“我看了好几次了,有两次都在坐着。”
“那你还看什么。”
“我又不是想看才看的。”
“上次那个地方好。”粉毛说。
“什么上次。”
“我上次看见过一个地方,全是草。一大片,天是蓝的。”她说,“那个好,那个我想去。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没听我说吗,什么都没有。”她说,“就水。水又不能喝。”
“海水不能喝。”
“什么是海。”
那人这次没解释。
“你听说没有,”那人说,“昨天走的那个,拿了不该拿的。”
“谁啊。”
“就那个……高的那个。不是你说的那个,另一个。”
他们说到那批过两天走的人。说到隔离墙那边听说要排一整天队。那人说他有个熟人前天走的,走之前说到了那边给他捎个信,到现在没信。
“信怎么捎。”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笑了一下。
天暗下来之后那人走了。
粉毛还在箱子上坐着。广场那边有人点了火,隔得远,只能看见亮。
她把腿收起来,脚踩在箱子边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
坐了一会儿她把腿又放下来了。这个姿势腰疼。
她想起早上那个铁片,摸了摸兜,没有。不知道扔哪儿了。
火那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她坐着。头埋在膝盖上。
“她到底吃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