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站的地方,曾经是一所中学。走廊里还挂着旧世界的课程表:物理、化学、生物——那时候的生物课讲的是“物种的界限”,讲的是“生殖隔离是演化的护栏”。多么天真啊。我们那时候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如今这个世界,大家都知道,所有真核生物之间已经没有了生殖隔离,所以聚居区的那些人要住在笼子里,要吃白色的橡胶砖,要惶惶不可终日。
我们叫自己“新夏娃”,是因为我们从不相信虚幻的伊甸园。旧世界的夏娃吃了禁果,从此人类知晓善恶;我们吃了另一颗果子,从此人类有了选择:
——是蜷缩在围墙后面嚼蛋白砖,还是走出去,成为下一轮生命的种子?
我们相信一件事,而且只相信这一件事:
生殖隔离的消失,不是灾难,是考试。
这次大爆发,必然伴随大灭绝。这是常识,不需要证明。绝大多数新杂交出来的物种会死。它们不适应阳光、不适应干燥、不适应昼夜温差、不适应没有宿主的生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但总有少数会留下来。那些留下来的,就是通过自然选择这次大考的生命形式。它们适应了这个已经被改写过的世界。而我们如果只是躲着、等着、什么也不改变,那么我们不会在其中,只会变成那些死在潮水里的东西。
所以我们不做旁观者。我们在做一件简单的事情:有计划地接触、接纳、融合。
我们目前的研究方法主要有以下几种:
1.在天气适宜的时段,打开教学楼某扇朝外的窗户,保持通风一至两个小时。期间室内的成员佩戴各类电子记录仪,正常呼吸、阅读、交谈,事后记录每个人的短期反应。我们的科研组会对数据进行分析。
2.饮用未经处理的雨水、偶尔摄入高活性样本,事后记录样本。这是风险较高的方法。
3.主动采集一些动、植物样本进行研究。并非所有的新生物都是有害的,相反,它们中的不少其实是具有相当的药用价值和营养价值的,我们不应该一味地排斥它们。
4.我们鼓励适龄的男女交往、婚配。当自愿参与的成员选择自然受孕时,种子组会全程记录胎儿的发育过程,并在出生后持续追踪婴儿的基因表达。我们会在孕期和哺乳期为母亲提供特殊营养配方。
研究之外的时间,我们种菜。后操场被改造成了实验田,大棚里种着各种我们自己培育的、或者野外移植回来的可食用杂交植物。有些结的果实奇形怪状,有的吃起来嘴唇会麻半小时,有的吃完之后视力会暂时变得对紫外线敏感,能看到墙壁上以前看不见的霉菌花纹。反正没死就行。吃了没死,我们就继续吃。我们记录每一种的性状和反应,这就是数据。
肉、蛋的来源是我们养的一群鸡,经过几代培养吃起来还算安全,就是样子可能有点奇怪。我们还养了一头三条腿的鹿,它是去年冬天自己走进校门的。我们不杀它,就养着,平时偶尔让科研组测一下它的各项生理数据。
我们备了一些阻隔细胞融合的药物(和聚居区的蛋白砖里添加的是同一种),平时会定期服用,以免过于激烈的基因融合会造成种种疾病(比如癫痫、免疫疾病、异位妊娠等),不过我们服药的频率比聚居区低很多,而且我们中也有不少人是坚持不服药的。
已经出生的后代(我们不喜欢叫它们“孩子”,因为有些后代确实跟人类的面孔相去甚远),我们有专门的成员负责照顾和记录。它们在学校的二楼走廊里有一个区域。
我们观察它们如何学习、如何交流、如何感知世界。有些后代的语言能力很强,有些则完全依靠触觉和化学信号。我们不强迫它们适应我们的方式——我们尝试去适应它们的方式。如果某个后代用特定的节律拍打地板表示“饿了”,我们就记住这个节律,下次它拍的时候我们喂它。
GSC的薪火计划我们知道,但我们不赞成......在实验舱里培育婴儿成本高昂,而且免疫系统通常非常脆弱,根本不能适应未来更复杂的世界。
我们花粉季出门还是要穿防护服,不过没必要把门窗都关死。那个聚居区的手册也可以丢了,它是给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聚居区大门的人看的,你猜GSC有多少年没更新过那玩意儿了?现在生物进化的速度是很快的,规则没什么用,手写断了也跟不上进度,慢慢摸索着来是最好的。
每天晚上有人站岗轮班,主要是防止高攻击性的杂交兽翻越围墙。万不得已需要躲避的时候,我们全部撤到实验楼地下室,入口在生物实验室最后一排柜子后面,拉开就能看到一道铁门。里面足够塞下我们现在所有人。
新夏娃成员可以随时停止参与研究,退出到“后勤组”负责做饭或者离开组织。没有人会劝你留下。这不是军队,没有强制的使命。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能把生育下来的后代带走,带走了它大概率也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