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线 离经叛道】
临丘秋雨初歇,学宫晨钟方动,诸生已聚于明堂。堂上悬钟磬,阶前列俎豆,贾皓衣深绛之服,冠高而佩玉,端坐席间;崔平立于其侧,戒尺横掌,望之俨然。公孙稷独在阶下,冠带虽整,袖中却露出半卷《法经》。贾皓看了良久,道:“尔年少入宫,习礼七载,今乃言先刑而后教,尊法而轻贤,是欲以秦人之术乱齐学耶?”公孙稷答曰:“弟子非轻贤,恶其徒有贤名而不能救民耳。齐人善议,一法将行,诸家先争三年;饥者不得待三年,盗贼亦不待三年。礼能使贵者自抑乎?义能使强者释刃乎?若不能,则刻之于竹,悬之于壁,不过供后人拜读而已。”
堂中顿起细语。有人摇首,有人藏笑,亦有几个年轻诸生低头不言。崔平以戒尺击案,声如裂竹:“礼所以别上下,明人伦。上下既乱,虽有峻法,将使父子相讦、臣民相告,人人畏刑而不知耻,何以为国?”公孙稷回首指向宫墙之外。适有贵家车马经过,一役夫避之稍迟,驭者扬鞭抽其背,役夫仆于泥中,车上人未尝启帘。公孙稷道:“彼知耻否?”崔平面色微变,贾皓却道:“一人失德,不足废天下之教。”公孙稷笑道:“一人失德,可责其身;百人失德,可责其师;若世世如此,尚只教贫者忍、弱者让,却不许问执鞭之人何罪——此礼,恕弟子不敢再学。”
贾皓手按琴弦,弦音铮然而绝。堂中遂静。他命人取来一只漆盘,盘上置学冠、青衿与名籍,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除尔名籍,自此不得以学宫弟子自称。”公孙稷并无怒色,解冠置盘,又退去青衿,惟将袖中竹简拢好。贾皓见之,问:“既弃吾道,何留宫中之书?”公孙稷道:“书中有先贤真言,亦有后人妄注。真者当携,妄者留此,正合其所。”堂下终于有人失笑,旋即掩口。崔平举尺欲斥,公孙稷已正衣肃拜,三拜皆合旧仪,一毫不乱。拜毕方道:“七年授业之恩,不敢忘;七年未解之疑,亦不敢忘。”遂负书出堂。
学宫门外,围观者较堂中更多。齐人素好论,公孙稷尚未走下石阶,已有儒生争他是狂士还是邪徒;卖饼翁挤在人群后听了半晌,忽问:“那执鞭的究竟该不该罚?”众人转而辩这一问,顷刻又分数说。公孙稷听得大笑,披上旧氅,沿长街西去。行至城门,见田朱牵二马候于柳下,鞍旁悬弓,行囊已束。田朱见他无冠,问道:“逐了?”公孙稷道:“我本欲辞,他们性急,替我先说了。”田朱又看他袖间竹简:“这些也未夺?”“贾夫子舍不得烧书,便宜了我。”田朱点头,将缰绳递去,并不多问。
二人出临丘十余里,回望城郭,学宫台阁尚隐约可见。公孙稷勒马道:“西去数千里,沿途多关津盗寇。入秦之后,我亦未必得用。你若此时归去,尚来得及。”田朱道:“无处可归。”公孙稷低声唤道:“冯直。”田朱眉峰顿沉,手已按在弓侧:“尚在齐境,勿如此唤我。”公孙稷便改口道:“田朱,你当年杀那豪奴,原只为乡人出头;今却隐姓埋名,见一张公牒便须避道。作恶者有族党护持,杀恶者反受国法追逐。你不恨法么?”田朱沉默许久,道:“我只恨法落不到那人头上。”公孙稷闻言,抚掌道:“正是。法若只缚无势之人,非国法,乃富贵之家犬索。”田朱瞥他一眼:“到了秦国,若你所献之法仍是索呢?”公孙稷道:“你便割断它。”田朱道:“先割你的?”“可。”公孙稷答得甚快,旋即笑道,“但须等我做几日官。千里投秦,连俸禄都未领便死,未免亏得太甚。”
田朱嘴角微动,不知是笑是恼,策马先行。日暮时,二人宿于废亭。亭柱满是游士题句,有人论王道,有人骂赋税,还有人写“西入秦者,十士九悔”,末尾不知被谁添了一句:“余下一士,死于关前。”公孙稷借火看罢,取炭在旁写道:“尚有一士,未至。”田朱在亭外饮马,见状道:“你在学宫惹了一堂人,出城还嫌不够?”公孙稷掷炭入火:“齐人爱名,我也不能免俗。”
翌日将午,前有齐西关。往来车骑皆止于栅下,关吏持简验籍,戍卒又逐一察看弓剑。二人随商旅渐近,田朱忽然停步。关墙新张海捕之牒,雨痕未干,画中少年虽较如今稚嫩,眉眼却依稀可辨;其下赫然书着二字——冯直。两名戍卒正在榜前闲谈,一人道:“上头又来文书,说此人善弓马,或已改名,凡东境口音、年近二十而携弓者,都须细验。”另一人笑道:“逃了这些年,未必还在齐国。”先前那人以戟顿地:“在不在,由不得你说。今日宁可多留十人,不可漏他一个。”
田朱身后正负长弓。公孙稷所持行籍,又盖有学宫旧印。若依次入关,至多再过十余人便轮到他们。田朱悄然拨转马首,公孙稷却抬手按住缰绳,望了望关门,又望向那张海捕图,忽道:“齐人以善议闻天下。今日便看这几名守关之卒,肯不肯同我讲一回道理。”
请选择:
1. 持籍叩关:公孙稷以学宫旧籍入关,与关吏当面辩法,为田朱遮掩身份。
2. 夜度荒山:暂退十里,待暮色降临,由田朱引路绕过关隘。
3. 借商易形:混入西行商队,公孙稷充作书吏,田朱弃弓改扮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