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嬴心换下宫装,将赤发束入兜帽,脸上戴了一张素白无相的傩面。她在寝殿外悬起怒面,放下床帐,又将被褥垫出卧睡模样;值夜宫人见怒面悬门,谁也不敢入内。嬴心久居偏宫,早把宿卫巡行的时辰摸得一清二楚。她从别苑后墙翻出,穿过废弃夹道,借老树出墙之枝登上殿脊,遇见巡夜灯火便伏在兽吻之后,待人过去再走。司天监新换的守卫都守着正门与观星台,无人留心屋脊。直到她推开张有堂的窗户,别苑宫人仍以为幼公主正在帐中安睡,沿途宿卫也不曾见到半点人影。
张有堂亦未寝,案上摊着近日星图与十五年前的旧历。窗边灯影忽暗,她立即按住礼剑,转身便见一名黑衣少女立在窗下。来人身量不高,兜帽间漏出几绺赤发,白面之后露着一双赤色眼睛。张有堂初到司天监不久,却早已听遍幼公主的传闻:出生时赤发赤瞳、无耳生尾,从来不以本来面目见人,又能挥动百余斤的大关刀,一刀劈断御苑石兽。宫人每逢提起她,总要先回头看看门窗,仿佛多说一句,夜里便会招来什么。如今真见了人,身形不似想象中高大,手中也没有那柄骇人的大刀,只是脸上覆的惨白傩面颇为阴森。张有堂拔剑时,她目光在其手腕、咽喉与脚下掠过;待礼剑出鞘半寸,便听她说道:“剑若再拔,外面的守卫便听见了。”声音不愠不怒。张有堂瞟过一眼窗外,将剑缓缓推回鞘中:“臣不知殿下驾临。”嬴心道:“没人知我来此,不必行礼。我听说你昨日呈报天象,被母后召去训斥。她封了你的奏报,又换掉司天监两个旧吏。若只是寻常星象,她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张有堂问她从何得知,嬴心答道:“司天监一直有人暗中向我传话。我幼时,他们常托宫人送来机关玩物,顺便打听我几时发热,梦中见过什么,狐尾又有何变化。我问过几次,他们只说我生具异相,故而多加留心。你初来这里,还没有学会他们那套说辞。”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两幅星图,“我出生那夜也是荧惑守心。近来赤星重临心宿,我每至夜间便胸口灼痛,气力难收,藏尾之术也会失效。有时醒来,手里已经握着兵刃。”张有堂问:“胸口疼痛,是这几日才有?”嬴心道:“从前靠近母后时便会发作,如今离她半座宫城,子时一到,仍旧如此。”“失神以后做过什么?”“记得一半。有时只是想拿刀,回过神时已是数个时辰以后。”张有堂将近日行度与十五年前的旧历并在一处,反复核看。两次荧惑守心虽非全然相同,几处紧要星度却彼此重合;若再与嬴心身上的变化相证,便很难只当偶合。当年被宫中压下的占辞中有“主刀兵,骨肉相克”八字,所指恐怕并不只是梁王。司天监旧官暗中看了嬴心十五年,也许正是在等荧惑重临心宿,好验证当年不敢明言的推断:嬴心便是赤星在人间所应之人。
这些话到了唇边,张有堂却不敢轻吐。嬴心是南后亲女,今夜来访未必不是试探;若她回去将谈话转述,张有堂绝无活路。即便嬴心确与南后离心,将“刀兵”“骨肉相克”说给一个天生神力、近日又屡受星象扰动的人听,也可能平白催出祸事。何况张有堂精于星历,却不通命术,只能看出两者相应,不能断定赤星带来的究竟是力量还是灾殃。嬴心等了片刻,道:“你也要拿‘天人之表’四字敷衍我么?”张有堂望着案上两幅星图,迟迟未答。
张有堂如何回应嬴心?
1. 出言欺骗:声称荧惑守心只应梁王之灾,嬴心近日的异状与天象无关。
2. 避重就轻:承认两次星变互有呼应,只说嬴心命格特殊,隐去“刀兵”与“骨肉相克”的占辞。
3. 据实相告:说明嬴心很可能便是荧惑在人间所应之人,司天监旧官多年暗中观察,也是在等待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