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丏明面收拢各营,暗地却挑出十二名善于寻踪的斥候,叫他们连夜翻过西岭。羿冲阵以前,岭上曾有人停留,枯木后留有浅浅足印,旁边还有一小堆冷灰。灰中寻得半枚烧焦的九结赤绳,断处沾着血,却不是羿身上的腥黑鬼血。斥候循迹向西,追出二十余里,脚印忽在一片乱石中断绝。众人分散搜寻,半个时辰后听见林中铃响,赶去时只见两名同伴倒悬树上,胸腹俱被剖开,尸下压着一枚锈蚀铜扣。那铜扣式样古旧,背面铸有一只九首鸟,绝非本朝军物。领队认得这是凶荒年间巫军旧制,不敢再追,只将铜扣与赤绳带回营中。昭丏看罢,道:“此物未必不是故意留下的。”斥候道:“属下也不敢断定。只是那杀人者落足极轻,林中几乎无迹可寻;两具尸首尚有余温,我们赶到时,那人应当还在百步之内。”昭丏将铜扣扣在掌中。云梦能役使箭鬼、驱遣古卒之人屈指可数,但东西来得太巧,反叫他不能轻信。
另一边,景菱原以为三十年前失踪的二十七名百姓,都是昭央献给羿的血食。及至重新验看祭场,她却觉出不对。昨夜假主祭才割开一名士卒的喉咙,血方流过石阶,羿便已从祠后现身,后来追杀众人,也只因那些士卒披着官服,并无逐一受祭的意思。由此看来,召来羿并不需二十七条人命。她又翻检巫门残篇,其中记载的羿祭极简:立冠者于祠前,以血涂箭,以名告神,待箭鬼取走此人性命,祭礼便算完成。牲牢、鼓乐、祝辞皆可有可无,只是后人畏惧凶祟,才逐渐添上许多仪节。昭央当年既已查到旧法,绝不会平白多杀二十六人。
蒍姽把近来搜得的旧档一一摊开,又从一册虫蛀严重的祭器簿中找出半幅图样。那图只剩下半边,仍能看出羿祠内外分作两处:一名冠服齐整之人独立门前,脚下画着箭形,正是献给羿的血食;余下二十六人却不在祠前,而是分坐后院,四肢皆缚赤绳,身下各置一盏油灯。二十六道赤绳绕过梁柱,最后都通向北面的主祭座。祭器簿上还有几样不该用于羿祭的东西:铜镜二十六面,招魂幡二十六面,未曾落地的新米二十六斗,以及一口上窄下宽、形如人腹的青铜瓮。景菱见过这种瓮。楚地旧巫传说,人的魂魄离体之时,尚有一口生气停在心肺之间;以铜镜照住,以新米承接,再将生气封入瓮中,便能暂缓消散。正道巫者偶尔用它替溺水、冻僵之人吊命,却从不敢一次聚纳许多生气。若将二十六人的命火同时装入一瓮,所求便绝不是救人。
她又取出从羿尸灰中拣出的九枚黑色箭镞,以药水浸过,再用黄纸包住,置于灯焰上慢慢熏烤。纸上很快浮出许多模糊手印,其中一道自掌心贯至腕骨,带有利箭穿体留下的阴寒之气;其余手印却都缺了一截小指,伤口整齐,显然是活着时遭人割去。蒍姽随即在祭器簿角落找到一行小字:“受岁者割左小指,滴血入瓮,以辨命数。”此法与羿毫无干系。景菱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从记忆中翻出一门早已禁绝的楚巫邪术。此术名为返生,民间又称借年。人若重病垂死,或年寿将尽,可以生人尚未走完的阳寿补入命火。死者越年轻,所借年月越长;死时越不甘,残存在血中的生气也越盛。术成之后,被借之人可以从垂死中醒来,甚至恢复筋骨精神,只是所借之年并不白来,日后总要以别样代价偿还。
借年术最难之处,在于死者的魂魄必会循着生气追回来。寻常巫者纵敢杀人,也不敢一口气借二十六人的寿数,否则怨魂缠身,受术者活不过数月。可羿本就是一头吞食怨恨的箭鬼。若先以一名冠服者开祭,将羿引来,再在祠后杀死其余人,死者的怨气会被羿吸走,未尽阳寿却可沿赤绳收入铜瓮。到头来,羿得其怨,术者取其年,二十六条人命便能分得干干净净。
蒍姽又查了当年医署与朝会的记录。羿祸发生以前,昭央曾有数月没有入朝,公文只说他染了泽中恶疾。医署旧录缺去数页,残存的一张药方上尽是吊命之物,末尾还有医官批语:“脉绝于寸,气聚胸中,恐不逾月。”昭府那段时日曾暗中购置棺木,又召亲族入城,种种迹象都表明昭央当时已近死境。可羿祭结束后不过十余日,他便重新入宫议事;不到一月,又亲自乘马巡视泽西。此后三十年,他虽渐显老态,精神筋骨却始终未衰。如今八十高龄,仍能长途行军,彻夜阅牍,寻常疾病也极少近身。
线索至此,已隐隐指向同一个人。祭图上的二十六道赤绳尽归主祭之座,昭央又恰在祭后起死回生。若说那场返生术与他无关,未免过巧。然而景菱仍不敢写下结论。她将几张黄纸叠在一处,低声道:“羿祭只须一命。多出来的二十六人,恐怕另有用处。”蒍姽道:“用来替昭央续命?”景菱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那张药方推到她面前:“倘若他当年当真只剩数月可活,这三十年便不是自己的。”蒍姽看罢,脸色渐白:“他若知道我们查到了这里……”她没有再说下去。两人身在昭军大营,帐外皆是昭氏兵马,昭丏心狠手辣,昭央更是执掌楚政几十载年的老臣。事情报到昭氏父子手中,最先消失的未必是证据,也可能是查出证据的人。可若绕过他们奏报楚廷,楚王会不会追查同样难说。昭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封密奏尚未送至御前,或许便会先落在令尹府案上。
蒍姽望着灯焰道:“也许幕后之人已经知道了。”景菱道:“她若查到的比我们多,便会明白昭央最怕的是什么。羿死前突然舍命冲阵,正是在逼昭央忆起自己的秘密。”说到这里,她将祭图、医案与箭镞分别封好,藏进三只不同的木匣。三匣若合于一处,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关联;分开以后,不过是一张破图、一纸旧方与几枚烧坏的箭头。
景菱如何处置这个猜测?
1. 告知昭丏:说明羿祭之外尚有借年之术。昭丏未必在意旧日百姓的性命,却不能不在意父亲是否以邪术续命。只是他若决意维护昭氏,景菱与蒍姽便会成为最先需要处置的人。
2. 密奏楚廷:由蒍氏将祭图、医案与推断分别送往楚都,绕过昭军与令尹府,直接交到楚王手中。此举一旦成功,足以动摇昭央声望;若有一匣途中失落,昭氏便会知道有人正在追查旧祭。
3. 当面试探昭央:只拿羿祭仪节与医署旧方求见昭央,暂不提返生借年之说。昭央若真是受术之人,见到这两样旧物时必有反应;可此人城府深重,也可能顺势反查景菱究竟知道多少。
4.告知昭丏,但隐去返生之说:只说旧祭另有二十六名死者,询问昭氏是否知晓此事。此法可探昭丏态度,却也可能令他抢先毁去余下证据。
5. 继续暗查:暂不上报,先寻找旧祭死者埋骨之处与那口青铜瓮。只要找到证物,返生借年便不再只是猜测。只是拖延越久,越容易被昭氏或暗中驱使羿的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