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回到茶馆时,煮雪已经病了几日。山外瘟疫渐盛,她为辨疫毒源流,曾亲自验过病者用剩的水、残药与染血衣物,初时只觉咽干畏寒,仍守在炉前翻检医书;到了第三夜,忽然高热如焚,胸中喘鸣,咳出的血落在白帕上,颜色乌暗。她自知染疫,当即封了东厢,碗筷、药罐、柴火皆另置一处,不许旁人近身。偏在此时,听风带着一身蜮毒跌回祈山。众人在山道旁寻见他时,马尚立在雨里,人却已倒在泥中,肩背黑疮连成数片,齿缝渗血,旧跛的左腿僵直如木,手中仍攥着半幅湿衣,衣内裹着那只被他杀死的蜮。煮雪隔帘远远看过此物,又察看听风伤处,沉默许久,只道蜮毒遇湿则盛,循血而行,却不知如何拔除。只勉强说出几味退热护心之药,话未说完,便伏在榻边生咳。
听风服药以后,寒热退过半日,肩上的乌斑却未停住,仍一寸寸向心口漫去。至第五日,他已不能起身,醒时耳中尽是水声,檐滴如箭,壶沸如哭,连血在自己脉中流动都听得清楚;昏沉时又说溪中有人朝他吐沙,伸手乱抓,十指将床沿抠出深痕。煮雪那边亦日渐无声,只有药力将尽时,才传来几声压在被褥里的咳嗽。更不巧的是,守山此时已离山投奔昭军多日,尚未归来。素日祈山内外,一人守路,一人听声,飞鸟惊林、马蹄踏石,未近山腰便会先被察觉;如今守山不在,听风又命悬一线,茶馆的耳目一下去了大半。扫月虽接过巡夜之事,终究分身乏术。七天醉不曾说甚么,只将馆门早早合上,连青布茶幌也收了回来。门虽关着,众人心里却都明白:若有人有意趁此时上山,这几日的祈山,已不再难进。
第五夜将至二更,天上忽起恶雷。先是一道白光横劈山脊,照得竹海尽如枯骨;继而闷响自群峰间滚来,梁木轻颤,药炉铜盖被震得跳起半寸。狂风随即穿谷而入,万竹偃伏,檐瓦乱鸣,雨水顷刻铺满庭院。扫月添过药炉的炭,回来时发现廊前两盏灯已经灭了一盏。他正欲关紧前窗,西厢忽然传来重物坠地之声。听风不知何时已从榻上滚下,半身伏在门槛后,双手死死捂着耳朵,黑血从指缝间流出。他却仍侧着头,仿佛在漫山雷雨中追索一根将断的细线。
“有人来了。”
若在平日,他能听出那人尚在溪边,或已过竹坳,甚至能从脚步轻重辨清来者是否负伤。今夜他说出这句话时,眼中却满是惊疑。雨太大,自己中毒太深,来者行得又极稳——山道泥泞陡滑,来人却从未踏晃一块浮石,也未踩断一根湿枝,听风只能听见雨水自蓑衣雨笠滴落。此外尚有种更细也更骇人的声响,窸窸窣窣,时近时远。他辨了许久,脸色陡然惨白,喉中挤出一句:“已到檐下了。”
话音方落,门上便响了三声。
笃。笃。笃。
扫月守在前堂,竟未曾听见来人穿庭踏阶。他立在门边,手掌已经按上门闩,却没有立即开门。七天醉坐在二楼屏风后,金瞳望着那扇轻轻震动的木门。第二阵叩声没有响起,门外之人并不催促,只立在檐下等候。良久,七天醉抬起一根手指,朝门边点了点。
扫月撤下门闩。狂风推门而入,一名女子披深褐蓑衣、戴宽檐斗笠,独自立在惨白雨幕之中,笠下垂着十二竹牍随风狂舞,只隐约露出半张苍白面孔;蓑衣被雨浸透,沉沉贴在肩背,腰间垂着一道狭长黑影,与湿蓑混作一处,堂中灯火昏暗,一时无人看清。她跨过门槛,右足正落在一块受潮多年的旧板上。木板没有作声。写鬼只当她脚步轻,琴师调鹤的目光却在她靴底停了一瞬。那块板何处空朽、何处受力,他这日夜走过,早已熟知。可女子初来乍到,满身湿蓑少说也有数斤,落脚之处恰又是最易作响的位置,可脚下却未曾担着半点分量。
女子旁若无人地走到堂中,拣了一张空桌坐下,七天醉在二楼屏风后也看见了。她金瞳微敛,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回袖中。自女子进门以后,堂内再无一人开口。她摘下斗笠,褪去蓑衣,露出扭曲狰狞的美人皮相
“江湖第一杀人王,进来讨杯茶喝。”
她自行报过姓名,便将自己那双竖瞳蛇眼锁在了七天醉潜身的屏风之后:“掌柜既在,打杂的、掌灯的、记账的一律闭嘴,听着便是。”
恰在此时,山巅惊雷骤落。白光从门外劈入,堂中灯火同时一缩,继而被狂风压得左右摇曳。方才何人我蓑衣下那道狭长黑影,终于在一明一暗的火光间显出真形。
那是一整根人的脊骨!自颈骨至尾椎,节节完整相连,却被不知被何法炼得笔直坚硬,长如一剑。脊骨两侧还连着截短的肋骨,每根只余两三寸,皆被磨薄磨尖,弯成内扣的钩刃;一侧向前,一侧向后,沿整根脊骨交错排开,犹如两列生在白骨上的倒牙。脊骨下端缠着猩红旧绳,勉强可作剑柄,除此之外再无金铁装饰,更无剑鞘可佩。雨水自骨缝间流下,沿那些磨短的肋刃滴滴坠落。
雷光顿灭,那柄骨剑又隐入阴影之中。写鬼与调鹤直到此刻才知她腰间佩着兵刃,更不明白一整根人脊为何能被制成这般鬼兵邪器;扫月却在看清之后,背后寒意更重——此剑无鞘,两侧肋刃钩曲横生,她行走坐卧之时,腰胯每一分转动,都恰好让那些骨钩从身外诸物之间穿过。若是差上半寸,便会有声;差上一线,便会割伤自己。可从进门到落座,何人我却未曾低头瞧过一次,此剑也未碰响半点物事。
何人我竖起一指,开口道:“我给七天茶馆三条路。第一条,自今以后,你们为我效力。仍住祈山,幌子照挂,茶也照卖;我要进山,有人为我引路;我要草药,也有人替我采摘。掌柜若应下,我今夜便救你那中了蜮毒的......”她又嗅了嗅空气中的草药味,“还有另一位女人的命。待我登临大宝,尔等今日所献之力,自有重赏。封邑、官爵、金帛,看得上甚么,只管来取。若都看不上,我也准你们仍守着这间店,过原来的日子。”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道不同不相为谋。七天茶馆不替我做事,也不必向我称臣,只须莫再做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之徒劳。我准你们继续留在祈山,门照开,客照收,一切如旧。至于你的伙计们能不能活,则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西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听风欲撑身起来,手臂却已无力,才离床沿便重新跌了回去。何人我也未停顿,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条,自寻死路。我知祈山有仙草,七年抽一茎,逢雷雨才开花,天下罕见。此草配上另几味药,可熬成阴阳大易汤。男儿饮下尽成女身。从前无论刀剑、内息还是横炼功夫,皆随原身一并废去。”
扫月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骨节已经发白。他没有向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息。何人我却始终只看着昏暗的二楼:“掌柜的若选此路,我下次来时便叫馆中男子逐个喝下此汤,尽数变作女人;原是女子的,也要挑断经脉,废去武功。待全馆上下再无力反抗,全部充作人皿养蛊。”
三条路说完,何人我方才伸手取过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斟满一盏。茶水自壶嘴落下,细而不断。窗外雷声轰然炸响,那柄骨剑在摇曳灯火间再度显出惨白骨节,两侧磨短的肋刃投下层层钩影。何人我发间铁钉渗下一滴新血,沿着脸颊流至唇边。她没有擦,只饮下第一口茶。
“这杯茶喝完以前,”她道,“给我一个答复。”
杯中热气徐徐升起。何人我不再说话,只等七天醉开口。
七天醉如何选择?
1. 第一条路
2. 第二条路
3. 第三条路
4. 自定义行动
*重要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