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入“对象小a”。
在拉康那里,它是“欲望的成因”,是我们以为能填补内心空洞、但永远无法真正抓住的那个诱饵。齐泽克则把它从个体心理层面直接拔出来,砸进社会结构,让它成为意识形态运作的核心齿轮。
在拉康的坐标系里,对象小a不是“某样东西”——比如不是“钱”、“权力”或“某个具体的人”。它是那个让你误以为“只要得到它,我就完满了”的幻象坐标。
它有几个关键特征:
1.它永远在别处。 你抓住了它,它立刻就滑走了,变成下一个对象。
2.它不是欲望的目标,而是欲望的成因。 你追逐的不是它本身,而是“追逐它时产生的那个焦虑与兴奋的混合感”。
3.它从主体身上脱落。 它本来是你的一部分,但被象征界割断后,变成了外部的一个诱饵。
通俗地说:对象小a就是那个“你总觉得有了它就好了,但有了之后又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的东西。
晚清的“实业救国”——一个永远不会成功的幻象
晚清时期,面对列强的船坚炮利,一批知识分子和官僚提出了“西体中用,实业救国”的口号。他们认为,只要中国发展出自己的工业、铁路、矿山,就能富国强兵,抵御外侮。
这个“实业”是什么?它被建构为一个对象小a——它承诺:只要建成工厂,完成现代生产,就能填平“落后”与“强大”之间的鸿沟。张之洞在湖北办铁厂、织布局,盛宣怀办轮船招商局,他们投入了巨大的心力。
但结果如何?每一条铁路的建成,都伴随着新的危机;每一个工厂的开工,都暴露出管理制度、技术工人和原材料供应的新问题。实业并没有带来那个许诺中的完满,它反而揭示了中国在金融、教育、政治结构上更深层的匮乏。于是,对象小a滑动了——“实业救国”变成了制度救国(立宪派),又变成了革命救国(共和派)。
这就是对象小a的运作方式: 它让你相信“只要解决了A,一切就都好办了”,但当你逼近A时,你会发现A的后面还有B、C、D……而你永远停留在“解决上一个问题”的余波中。
到了当代,资本的对象小a形态变得更加日常、更加精细。它不再以救国这样沉重的面目出现,而是化身为生活方式:你需要那个新款手机、那个网红餐厅、那个能让朋友圈点赞的旅行打卡地。
这里的对象小a是“商品-享乐”。广告告诉你:拥有了它,你就拥有了某种身份、某种体验、某种自由。但你买了之后,那种“完满感”大概持续几天,然后下一个新品发布会就来了,对象小a又滑向下一个商品。
齐泽克说:当代资本主义不是通过满足欲望来运作的,而是通过“不断生产欲望的不满足”来运作的。 它制造的不是你的需求,而是你对‘满足’本身的期待——而期待永远比满足更昂贵。
“民族”这个能指,也是一个极其精妙的对象小a载体。
在近代中国,民族被建构为那个只要你为之奋斗,就能解决屈辱的终极坐标。
但“复兴”本身是一个永远处在“进行时”的事件。它在抗战时期是“赶走侵略者”,在建国初期是“工业化”,在改革开放后是“经济发展,富强”。每一次阶段性胜利,都立刻被转化为下一个阶段的目标——“民族复兴”永远不会“完成”,因为一旦完成,它作为对象小a的诱惑力就消失了。这不是说“民族”是假的,而是说它的政治力量恰恰来源于它的“未完成性”。它就像一块磁铁,不断地把群众的欲望吸纳过来,然后转化为一种持续的、指向未来的动力。
领袖的魅力,在齐泽克的分析中,也常常被看作一种对象小a的社会赋形。
群众对领袖的爱,往往不是基于对具体的人的理性认知,而是基于一种投射:领袖被建构成那个“能填补我们集体匮乏”的存在。在动荡时期(比如革命战争、大饥荒、国家建设),群众的日常生存充满了不确定性,而领袖形象则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可靠的坐标。
但有趣的是,领袖的魅力往往伴随着一种距离感——他不能太亲近,否则对象小a的魔力就会消失。他必须保持某种神秘性、超越性,才能让群众持续地投射欲望。这也是为什么,当领袖以“普通人”的形象出现时,群众反而会感到失落——“原来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当然,这一点在一些马列主义领袖中得到了颠覆。《红星照耀中国》就展示出了领袖的匮乏,但也更加真实地写出了他们的伟大。《列宁在1917》这部电影的结尾,那个农民笑着看着列宁,呼喊道:“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我们可能容易把对象小a理解为“骗人的东西”——资本骗你消费,民族骗你牺牲,领袖骗你忠诚。
但我们叙述对象小a并不是为了搞这些早就腐烂的犬儒狗屁。
齐泽克会提醒我们:对象小a不是“虚假的诱饵”,它是构成我们行动意愿的必要幻象。 如果没有“民族复兴”这个对象小a,近代以来的无数牺牲就无法被组织起来;如果没有“美好的生活”这个对象小a,劳动者就不会有期望,不会尽力。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对象小a”,而在于:
1.我们是否意识到它只是对象小a——我们是否知道“民族复兴”永远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终点,而是我们用来组织历史行动的一个“临时坐标系”?重点在于不断完成阶段性胜利后继续前进,而不是宣布历史的完成?
2.我们是否允许对象小a被新的、更具解放性的对象小a所替代——当“资本消费”这个对象小a陷入危机(比如生态灾难、精神压抑)时,我们能否想象一种新的、不一样的社会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