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经发过一个评论,说自己看的每个视频都有广告插入,故事里的人们突然就开始念广告,感觉自己生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这个评论非常优秀,我觉得完全可以深挖。这就是你了解景观的完美入门。
广告插入不只是像《楚门的世界》,它是《楚门的世界》的日常化、碎片化、算法化版本。楚门是一个被统一导演安排的超级真人秀;而我们面对的是无数个小楚门,每个人都在镜头前生活、讲故事、突然念广告,背后没有导演,只有平台、算法、KPI 和品牌预算。
德波在《景观社会》里说得很关键:“景观不是影像的集合,而是以影像为中介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 也就是说,问题不只是视频里广告太多,而是故事、情感、亲密、冲突、生活本身,都被组织成可观看、可流量化、可变现的图像。
剧情号前 30 秒让你悲伤或激动,后 10 秒角色突然说“你换了新手机,那旧的”——这不是广告打断了故事,而是故事从一开始就是广告的容器。叙事时间被商品时间殖民了。
《楚门的世界》里有很多广告:妻子突然对着镜头念产品,朋友喝啤酒像推销。但楚门不知道。
然而,当代观众知道,创作者知道,甚至创作者知道观众知道。于是出现一种更复杂的“元广告”:你看剧情,你看广告,你还看“他们怎么把广告塞进剧情”。平台则在看你怎么看广告。
楚门被观看,观众看楚门;
我们看博主,平台看我们。
每个人既是观众,也是演员,也是被出售的商品。
楚门的世界是集中景观的寓言:一个中心导演、统一剧本、封闭摄影棚。
而当代更接近德波后来说的综合景观:既有中心化的平台和算法权力,又弥散到每个人日常的自我展示。不是一个大摄影棚,而是无数个直播间、短视频、朋友圈、Vlog。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自己的广告牌。
楚门的悲剧是不知道,我们的困境是知道却继续”。我们知道人设是表演,知道推荐是算法,知道“恰饭”是广告,知道情绪被设计来带货,但我们还是看、还是点、还是买。
景观不靠单纯欺骗维持,它靠一种意识形态的共谋:大家都知道这是景观,但照样参与。这比楚门更难觉醒。楚门还有一扇门可以走出去;我们可能只有关闭 App,但关闭之后仍在景观的逻辑里。
广告插入也暴露了景观的缝合线。角色突然念广告,其实是一种尴尬的间离效果:它让叙事幻觉破裂,让你看见商品逻辑。但景观的强大恰恰在于,它能把这种破裂也收编成娱乐:“恰饭”变成梗,吐槽广告也变成流量,流量再变现。反讽不一定逃出景观,反而可能成为景观的新燃料。
《楚门的世界》问的是“什么是真实?”广告插入问的是“还有什么不是广告?”
景观社会的回答很悲观:没有纯粹外部,除非你还能创造不被观看、不被变现、不被图像中介的关系。但这不是个人关掉手机就能解决的,它涉及媒介结构、平台经济和劳动方式。
我们处于综合景观的极致——情感、信任、陪伴和故事,全部直接兑换成购买。
当代比楚门更分散、更日常、更无边界,也更难找到那扇出口的门。
我甚至开始怀念那些三十秒广告了。至少那个时候,视频们有着更加纯粹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