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总督府西翼第三会议室。
窗外是永夜第七年深冬的黑暗。地热管道在地板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勉强将室温维持在十四度——这已经是平壤行政区的"优待温度"了。会议桌上的铜制暖手炉里,炭火已经烧了三个小时,灰白余烬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你坐在长桌尽头,对面坐着五个人。
左边是沃斯克列先斯基的副手——伊戈尔·萨温科夫,生物统制厅驻平壤的首席技术官,一个三十多岁的血族,面白如纸,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摞数据报表。右边是军需总监部派驻朝鲜的联络官,一名人类军官,姓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两侧分别是平安北道和咸镜南道的行政长官——两个朝鲜人,都低着头,翻看自己面前的文件,不敢与任何人目光相接。
萨温科夫清了清嗓子。
"金长官,按照帝国军需总监部冬季指令,以及生物统制厅的血浆需求评估——"他翻开报表第一页,指尖点在一行红色数字上,"本季度朝鲜辖区献血配额上调百分之二十三。即从每月人均零点四品脱,上调至零点五品脱。"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钟。
你没有动。你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象征"统一者"身份的铜戒指在暖炉微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你看着那行红色数字,没有说话。
萨温科夫继续道:"上调依据有三。第一,东北辖区本年度粮食歉收——北极航线拥堵导致外阿穆尔军区的粮食补给延迟,东北的兵工厂工人配给缩减,间接导致东北本地献血者体质下降,可用血浆总量减少百分之十一。东北缺口需由朝鲜辖区补充。"
"第二,"他翻到第二页,"冬季供暖全面启动后,血浆的低温保存损耗率从百分之七降至百分之三——这意味着实际可用量提升,帝国中枢要求同步提高采集量,以充实战略储备。"
"第三,合成血浆的'补全转化'实验进入第三阶段,活体血液需求量激增。平壤中央研究所的日消耗量已从每日三千品脱上调至每日四千五百品脱。"
他合上报表,推了推眼镜,看着你。
"配额上调自本月起执行。各道分配方案已拟好,请金长官审阅签字。"
你看着那摞文件,第一反应是算账。
零点五品脱。成年人全身血量约九品脱。单次献血安全上限是零点八品脱——但那是"安全"标准,在永夜环境下,营养不良的人群实际安全线要低得多。过去两年朝鲜辖区献血者中,因过度献血导致的贫血性昏厥发生率已经从百分之三上升到百分之十一。
零点五品脱乘以朝鲜辖区登记人口——一千四百万人。每月七十万品脱。
七十万品脱血。
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数字。是釜山血浆工厂门口排队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冻得发青的嘴唇,针管刺进肘窝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因为献完血能领到双倍的粮食配给券。
是咸镜南道某个矿井里,十七岁的少年,一个月献两次,脸色白得像纸,下井时摔死了,工友说他"血都被抽干了,腿软"。
是平壤北区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排队"义务献血"——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献完血老师会多发一块饼干。
零点五品脱。
你抬起眼。
"伊戈尔先生。"
萨温科夫微微颔首。
"东北歉收,为什么由朝鲜承担缺口?"
"这是军需总监部的指令。"萨温科夫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学者的耐心,"东北是军工核心,工人献血量上调会直接影响弹药产能。朝鲜辖区的血浆采集能力相对充裕——"
"充裕?"你打断了他。
你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这是自己昨天一夜没睡整理的东西。
"平安北道,去年冬季人口死亡率百分之四点七,今年预计百分之六点二。原因: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叠加献血后的恢复不足。"
"咸镜南道,矿工献血参与率百分之六十三——不是自愿,是矿主以配给券为条件强制要求。今年第三季度,矿区贫血性昏厥事件四十七起,其中三起死亡。"
再翻一页。
"釜山血浆工厂,排队时间从平均两小时延长至四小时。原因:南方人口涌入——他们听说北方'配额更高但配给也更高',所以北上献血,再南下消费。这是人口流动管理的问题,不是血浆产能的问题。"
"伊戈尔先生,你说'充裕'。我看到的,是已经绷到极限的弦。"
萨温科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里面是合成血浆,淡红色的液体在瓷杯里微微晃动。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金长官,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数字不会说谎——朝鲜辖区今年的登记献血者总数是一千四百万人,实际活跃献血者只有九百二十万。剩余四百八十万人从未履行献血义务。"
你推过一张表格。
"这四百八十万人中,百分之六十是十六岁以下未成年人,百分之二十是六十岁以上老人,百分之十五是孕妇或哺乳期妇女。真正'有能力但不献'的,大约只有五到六万人。"
"问题不在于配额太高。问题在于——你的人口基数在萎缩。"
金明远沉默了。
萨温科夫说的是事实。朝鲜辖区的人口问题已经不是秘密——永夜第三年以来,生育率断崖式下跌。不是因为不想生,是因为营养不良的育龄女性根本无法怀孕,或者怀了也保不住。去年全辖区新生儿数量不足八万。而死亡人数——
他不想算这个数字。
"即便如此,"金明远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上调百分之二十三,意味着每个献血者每月多献零点一品脱。在现有营养条件下,这个增量会直接推高昏厥率和死亡率。我会签字——但有一个条件。"
"配给券翻倍的政策,必须同步执行。献血者及其直系亲属,粮食配给上调至基准线的百分之一百五十。否则——"
"否则什么,金长官?"
朴姓军官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否则献血站的排队会变得越来越长,但站出来的人会越来越少。到那时候,你派军队去抽血吗?"
朴沉默了。
萨温科夫微微皱眉。他低头看了一眼报表,又看了一眼金明远。
"配给上调需要军需总监部批准。我可以向平壤研究所申请——但研究所的配额是固定的,上调配给意味着要从其他地方削减。"
"从哪里?"
"……东北的军工工人,但军需总监部嘛…"
"那就从血浆工厂的产能里扣。合成血浆第三阶段的实验优先级下调,把节省下来的营养剂转给献血者家庭。"
萨温科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金长官,合成血浆是帝国研究院的核心项目。沃斯克列先斯基博士——"
"我知道他是谁。"金明远打断了他。
沉默。
你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萨温科夫平静的表情。看着朴姓军官像石头一样的脸。看着两个道长官低垂的头顶。
“我到底是谁?”心想到。
一个"统一者"。一个"虚假的统一者"。一个连自己的侄女都不敢相认的男人。一个签了字就多七十万人流血、不签字就多七十万人挨饿的男人。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
》签字,全签。 接受百分之二十三上调,不附加任何条件。最快、最安全、最"配合"。
》签字,但附加全部条件。 配给上调、合成血浆优先级下调、献血年龄下限从十六岁提至十八岁、矿区强制献血叫停。把能争取的都写进备忘录,逐条签字画押。
》签字,但只签配额,附加条件一项不提。 然后在签字的同时,私下启动一件事——前天收到的一份加密情报,关于平壤北区某个血浆工厂的"异常损耗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