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精致的和食店,两人坐在帘子后,恰巧看不到主厨与服务员的脸,他们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上菜,然后便又离开了。
晚餐端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窗帘拉开,外界的夜晚铺在窗外,密密麻麻的灯火从地面一直堆到半空,车流和霓虹搅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吵。丰姬看着窗外,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怎么了?”紫问。
“这么多光,就算是上面那些神的光芒也会被淹没在里面吧。”丰姬的声音不重,语气里也没什么感慨的腔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要信的事实,没有人在意那些所谓虚无缥缈的东西,都只看见了那些摸得着的东西了。”
“月都也是被这些挤得受不了了。”丰姬夹了一筷子菜,没继续往下说。
紫也没接。这个话题她们已经来来回回拉扯了一下午,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东西。两个人就这么闷头吃了一阵,包间里只剩下碗筷碰触的细微声响。吃到一半,紫按了服务铃。
“甜点可以上了。”她对着传呼器说完,又补了一句,“两份龙吟桃子。”
丰姬抬了眼看了看紫,紫只是笑着回答到:“我记得月都的桃树可是有不少呢……难道不是丰姬大人的喜好吗?”
丰姬没说话。甜点端上来,那份龙吟桃子摆在白瓷盘里,干冰制造的雾气让这个桃子就像是从月都随便哪棵桃树上刚摘下来的,但这并不是桃子,而是把桃子完全打碎,重新塑造成桃子的模样。丰姬看着面前的盘子,端起来吃了第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紫也没抬头,只是问:“还行?”
“不如从桃树上刚摘下来的。”
丰姬这么说着,叉子却一点没停下。
“看来丰姬大人对这个是格外满意呢。”
“我是不想浪费。”丰姬说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连紫的那份也送进嘴里了。紫看着她吃,眼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等空盘子被服务员收走时,两份龙吟桃子都没剩下。
出了餐厅,外界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混杂着尾气的温热。丰姬明显皱起眉头,紫几乎同时也抬手在鼻尖前扇了一下。
“你也嫌?”丰姬问。
“我皱的是你皱眉。”紫把手放下。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一眼这两个站在路边的女人。丰姬抬头看了看天,被灯光映得发红的夜空看不太清什么东西。
“月都的夜空比这清楚多了。”她说。
“月都可不会有这么多杂乱的灯光。”紫把手插在裙兜里,“幻想乡也没有。”
不远处是一座高塔的灯光秀,彩色光柱在半空扫来扫去,底下围了一圈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热热闹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往人少的那侧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下。紫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脚,笑了。
“我们连躲人的方向都选同一边。”
“只是那边比较空。”丰姬说。
“对,我也这么想。”紫答得很快。
丰姬看了她一眼,没再反驳。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脚步不知不觉落了同一个节奏。紫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说起来,要不是你代表月都,我代表幻想乡,说不定我们能当很好的朋友。”
丰姬的脚步没停。“那也太做梦了,月都连脱逃到地上的月兔都不肯再容纳,更何况本来就是地上的妖怪。”
“所以我说‘说不定’。”紫侧过头看她。
丰姬沉默了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紫只是笑着看着她。
“终究还是不可能。”丰姬不止怎么的,笑了出来。
“是啊,不可能。”紫却不知道为什么,收了笑。
但两个人谁也没立刻走。夜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一点远处店铺关门的卷帘声。紫把帽檐按了按,丰姬看了看手腕上的丝巾。
“下次谈判别选外界了。”紫说,“你穿这身太显眼。”
“你也没多低调。”丰姬回了一句。
“那下次八云邸?”
“月之都。”
“各退一步,还是外界?”
“不。”丰姬干脆地说。
紫笑了一下,抬手在身旁划开一道隙间。丰姬也取出那个粉饼盒一样的装置,月都的微光在盒底亮起来。两人各退一步,站在各自的路口。
“今天这顿还行。”紫说。
“又一个还行。”丰姬看了她一眼,“下次照旧,月之都或者八云邸。”
“今天这样也不坏。”
丰姬没接,只把装置打开。紫的隙间也张开了边缘。两人最后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丰姬走进外界那片过于繁密的光里,紫退入隙间合拢的暗色中。街道依旧热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