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少女背着蓄电池,爬到废旧灯塔的顶端。铅酸的电池很沉,背带在锁骨上勒出两道白印,过一会儿又变成红色。电池一年比一年重,也可能是少女一年比一年轻了。到了塔顶,她总要扶着栏杆站一会儿,等耳边传来的波浪声退去。
灯塔废弃了很久。玻璃罩碎过,少女用胶水和铁丝补上了。罩子里是一盏老式的弧光灯,通电的时候会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一只很大的虫子睡着了。塔顶有两把椅子,一把少女自己坐,另一把放电池。
少女把铜线接上,电池的指示灯亮起一颗绿点,灯亮了。灯罩开始转动,光穿过布满裂纹的玻璃,扫在海面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海上没有船。
看守人的规矩只有一条,那就是灯要亮着。
上一任看守人走的时候,把外套挂在了门后的钉子上。少女没有动它。有时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外套会动一下,像有人刚转过身。
值班簿还在,少女每天写一行。
第一百零二天。无异常。
第七百四十天。无异常。
……
第两千六百零三天。无异常……
后来她不数天数了。
今天。无异常。
晚上的工作有两件。点灯,和听。
天线是少女自己搭的。用的是旧收音机的骨架,加上几根从晒盐场拆下来的铝管,绑在栏杆上,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团很暗的星,要等眼睛适应很久才看得见。
比那团星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东西,小得几乎不存在。
那是很久以前人们朝外面发射的探测器,他们叫它旅行者一号。
它在飞。它飞了五十多年,飞了二百二十亿公里。光要走二十个小时,才能从少女这里走到它那里。
少女说一句话,它二十个小时以后才听见;它回答少女,少女也要二十个小时以后才能接收。一来一回,将近两天。
少女用灯打信号,也用无线电打。短,短,长:回来吧。长,长,短:我在这里。打一遍,指示灯就暗一点。
光到它那里的时候,大概已经是一片雪花点,落在它的天线上。
然后少女听。喇叭里也只有雪花。哔啵哔啵。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它从来没有回答过她。
少女把一天的话攒到晚上说。今天的海很平。今天的盐比昨天白。今天风吹过灯塔,有点冷。
它不说话。少女就替它说:收到了,晚安。
少女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连她自己也不叫。名字这种东西,没有人叫,就会被遗忘,变成一个没有意义的词。
旅行者一号上带着一张唱片,是一张镀金的铜盘。里面有五十五种语言的问候,有婴儿的哭声,有一个人的心跳,有一个人亲吻另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一首中国的古琴曲,叫《流水》。弹琴的人叫管平湖。他录下这首曲子的时候,这颗星上还没有白色的少女。
唱片封套上刻着一张地图。十四颗脉冲星,用它们的距离和角度,标出太阳在哪里。意思是,如果有人捡到这张唱片,就照着这张图来找我们吧。
可是没有人会来找我们。
它的发射功率只有二十瓦。二十瓦,比这盏灯还暗。它带着一张地图,一点越来越少的电,和一颗二十瓦的心脏,往黑里走。
它也是一位背着蓄电池的少女。
有时候,少女觉得,旅行者一号和她是两个人,一个在飞,一个在等。有时候她觉得她们只是同一件东西的两半。
少女为什么在这里呢?
流星坠落的那一天,港口挤满了人。广播里放一首歌,一遍又一遍。是给小孩听的歌,歌词很傻:逃走的旅行者,长鳃的宇航员,回来吧,回来哟。再见吧,再见了。
少女背着蓄电池排队。队伍很长,很安静。轮到少女时,穿制服的人看了看她背上的电池。
“这个不能上船。太重了。”
“它不重。”
“每人二十公斤。”
“我可以抱着它。”
“抱着也算重量。”
他说,船上有的是电,你不用背它。
少女没有说话。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广播又唱了一遍。有人在哭。
少女把手放在背带上,死死握着。
舱门关上的时候,少女听见里面有人在敲。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心跳。
那天有很多流星。它们倒着飞向夜空。从地上升起来,一颗一颗,落进空中。
少女一直站到天上再没有流星,然后她背着蓄电池,走回灯塔。那天晚上,灯还是亮的。
从那天起,这颗星上只有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叫自己宇航员。据说在真空里待得太久,鳃会长出来。长出鳃的人,就再也咽不下有空气的地方的水。
有时候我叫自己水手。水手都会游泳,只有我不会。我站在岸上,把海顶在头上,仰着脸,一动不动。
这两个人都是我。这颗星上只有我一个人,不够分。
于是我把日子分成两半。白天是水手的日子。刮盐,修栏杆,摇发电机的摇柄。摇一个小时,够灯亮一夜。晚上是宇航员的日子。爬上来,点灯,听雪花点。
冷的时候,我抱着电池睡。这是这颗星上唯一还热的东西。
退潮的时候,海会退到很远的地方,整片滩涂变成一面镜子,灯塔站在镜子中间,看起来像有两座。
晚上的海是另一片天。星星掉在里面,捞不出来。我分不清哪边是海,哪边是天。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早就掉下去了,只是掉得很慢。
有一年,我听见了回答。
那天晚上,雪花里出现了一段别的东西。有节奏。短,短,长。我以为是它,便把耳机按在耳朵上,按得耳廓发疼。我对着话筒说了一整夜: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第二天晚上,同一个位置,同一段节奏。我录下来,把磁带倒回去,一遍一遍地听。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二十个小时以前,我说“回来吧”。它绕了很远的路,从电离层上弹回来,比原来轻一点,比我记得的老一点。
这颗星上只有我一个,所有的回答都是我。
我在塔顶坐到天亮。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两种灰之间有一条更亮的线。灯还在转。扫过去的时候那条线亮一下,扫回来又暗下去。
我忽然想不起在等什么了。
等船,等一句话,等一个能证明这些年没有白过的东西。我一样都想不起来。
天亮的时候,我把蓄电池从背上解下来。
背带松开的那一下,我差点站不住。肩膀上两道印子已经不发白了,红得发紫,像两条很细的河。我伸手摸了摸——我很久没有碰过自己的肩膀了。
我把电池放在塔顶,铜线没有拆。它还会亮,大概还能亮三个月。
我走下台阶,走到岸边,太阳出来了。海上全是碎光,像那天港口上空的东西,只是慢一些。
我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
我头一次坐在光的背面,看它扫过大海。扫过去,又扫回来,海上还是没有船。
我站起来,脚上还带着水。我沿着海岸走,灯塔在身后越来越小,光还在转,一圈,一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回来吧,回来哟。
这话喊了很多年。
所以我逃走了。
再见吧,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