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二狗总是说见过神仙姐姐，总是逢人便要说神仙姐姐应许他只要得道成仙，就能长相厮守，但没有人信，他没爹没娘，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嘴里跑的油都够炒菜了。
二狗听闻村头的槐树下来了位说书先生，说大宇洪荒，便想着先生这般晓古通今，定也是仙家中人，何不拜师先生，就入了仙道？
这二狗寻了一日，拎些酒菜，便去了槐树下，说这先生，一桌、一醒木、一扇，身着长袍，一顶圆帽，再泡壶清茶，好不自在。

二狗坐着听，但也听不懂，他不懂甚大宇洪荒，炎黄还是炎红，只知道入了仙道就能找见神仙姐姐。
他坐着听，先生开扇讲，日出日落，日复一日。
有人说二狗最近没了身影，是不是去其他地方讨生活去了，有闲人说：
“甚讨生活，他在村头的槐树下说书呢！”
大伙便纷纷去看，村头的槐树下确是二狗，都认得。
他持一醒木、一扇，身着长袍，顶着圆帽，坐在桌后，再泡壶清茶，好不自在。
二狗说书，这不说三国水浒；不说世态炎凉；不说当今的皇帝老儿，也不说那家后生娶了那家的闺女，他说仙道，说山里的精怪，说修身养性，却不说先生去了哪里。

村长想问，二狗啊，那说书先生呢？
只见二狗醒目一拍，怒目圆睁道：
“甚说书先生，他在我手里哩！”
众人听了直叫好，都寻一日，买些酒菜，到槐树下，听二狗说书。
二狗一拍手中的说书先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仙道，仙道与侠道不无二样，一个是仙，一个是人而已。
众人坐着听，喝酒吃菜，日出日落，日复一日。
有人说，最近没见着丰贵村的几个后生，是不是去哪里讨生活去了。
官差听了大笑，讨甚生活，都在村口的槐树下听二狗说书罢了。
众人好奇，便三两成群，到丰贵村看奇景，他们见村子里没人，尘土飞扬，牲畜遍地而走，房屋十分破败，便寻思大许是来错了地方。
官差寻得了村口的槐树，见好多说书先生，他们都一桌、一醒木、一扇，身着长袍，头顶圆帽，再泡壶清茶，好不自在。
官差有些怕，便上前问：
“这丰贵村的人都哪儿去了？”
说书先生们转头看着官差，一拍醒木，怒目圆睁。
“甚丰贵村，他们在我手里哩！”
这给官差惊得，拔腿就跑，想要报给县里的老爷，却被老爷呵斥。
“哪来的丰贵村，你是不是着了魔了！”

老爷越说，官差越怕，说还有人与他一起进村，县里的酒馆都空了。
于是便派了官兵去山里查看，山里哪有丰贵村，只有槐树，槐树下坐着说书先生，一桌、一醒木、一扇，身着长袍，顶着圆帽，再泡壶清茶，好不自在。
官兵见说书先生，便想着问问，说：
“人说丰贵村来了些看客，看客人呢？”
说书先生扇一开，醒木一拍，说道：
“住山里哩，一槐树一人，这山有多少槐树，就有多少人。”
官兵纷纷惊诧，这山有多少槐树，就有多少人，这浅显的道理，怎就不明白？

说这官兵回报，给老爷气个半死。
“那官差没那煞气，你几个上过战场见过血，怎也给迷了去了！”
便想着寻几人，请自去那山里看看，究竟是哪来的槐树，哪来的人，哪来的丰贵村，哪来的说书先生。
老爷起了轿，出了县就是山里，这山里哪来的槐树，都是人。
“净胡诌，看我回去不收拾这些个人。”
这人个个吃得肥大，怒发冲冠，直挺挺地看着老爷，神气得很。
老爷回到县里，找来官差官兵，怒斥一顿，后自喜。
老爷来了县里，个个吃好喝好，想必等大臣来巡视，就能升官进爵，享那荣华富贵。

官差感到奇怪，这山里哪来的人，还个个肥大，怒发冲冠，便寻了官兵。
官兵也感到奇怪，这山里都是槐树，槐树里住着人，只探个脑袋，怎就怒发冲冠了？
两边一合计，定是这老爷给山里的精怪迷了去了，看那槐树像个人，树怎么会像人呢？
他们便寻了师爷，说老爷是不是给迷了去了，找个道士给回回魂罢。
师爷听闻，怒斥。
“甚回魂，老爷好着哩！”

两边再合计，寻思这老爷不对，师爷也不对，县里的人更不对，哪有人没事往土里一杵，盯着衙府一动不动。
这老爷也没剥削，没吃人呀！
“那就出去看看，看看别地是啥样的，难道都和这老爷，师爷还有县民一般？”
除了县门，就有槐树，树下坐一说书先生，一桌，一醒木，一扇，穿着长袍，头顶圆帽，再泡壶清茶，好不自在。
官兵见山里没路，便上前询问。
“先生，哥几个想出去看看，问问先生这怎么出山哪？”
先生摇头晃脑，饮一口清茶，指着丰贵村的方向。
“先去丰贵村，找那王二狗，再进山里，逢槐树，便问‘哥几个想出山，这路在哪儿？’”
官兵谢过先生，带着官差，启程出发，没走几步，才自问了一句。
“这哪儿来的丰贵村？”

这山里有槐树，槐树似人，各个肥大，怒发冲冠，几人逢树便问。
“哥几个想出山，这山里没路，您给指点指点？”
槐树便答。
“去往丰贵村，找那王二狗，就寻得路哩！”
官差在前，官兵在后，槐树指路，便去了丰贵村。
村里还是破败，只是没了牲畜，有的是杂乱的槐树，或三两成群，或独自生长。
村里的槐树与山里的不同，不懂人语，这官兵要问，便只叽里咕噜两句，官差要问，也叽里咕噜两句。
多亏官差来过丰贵村，知道二狗在村口的槐树下说书，手里拿着说书先生，便带着官兵去了村口。
到这村口看一瞧，哪有说书的二狗，有的是一桌，一醒木，一扇，唯有那肥大的槐树，穿着长袍，挂着圆帽，飘着清茶的香气，好不自在。

这官差便问。
“这村口说书的二狗哪儿去了呀？”
槐树便答。
“说完了大宇洪荒，再说仙侠之道，说这诸天神佛，再到人，说完了便住槐树里去哩！二狗是这样哩！都是这样哩！”
这官兵听闻先问。
“这树里怎住得人？”
而后又说。
“这树里住着一家老小，怎么住不得人？”
后便笑笑，说住树里好不自在，惜他是个闲不住的猴，不习惯罢了。
这官兵笑笑；官差笑笑，合着满山的槐树笑笑；满山的桌笑笑；满山的醒木笑笑；满山的茶笑笑。
这笑完便往山下走，路边的槐树下坐着一个个说书先生，槐树上挂着一个个说书先生，土里埋着一个个说书先生，他们不说三国水浒，不说世态炎凉，不说大宇洪荒，不说诸天神佛，既不说当今的皇帝老儿，也不说哪家的后生娶了哪家的闺女。
说这槐树，这槐树好，槐树妙，火烧不坏，水淹不死，会说书，还会指路。

这下山路上又见几个方士，也拿一扇，一醒木，身着长袍，头顶一帽，闻着有清茶的味道，好不自在。
方士说，这槐树吃人，吃了好些个弟兄，今天就是要上山除了这些个仙。
官差还记得神仙姐姐，便出声询问。
“敢问这成仙之道如何呀？”
方士听闻顿足，怒斥道。
“这仙是仙，人是人，哪有什么成仙之道！”
又说。
“你是人，或仙，不可即是人又是仙，那就犯了道，你诺信，那就有仙，你诺不信，那就见也见不到。”
说罢，方士上山，众人下山。

说这几人下了山，寻了一处客栈，觉口渴，便讨碗茶喝，再问那小二。
“这山里出了什么事，你个怎么没觉得怪？”
小二看看山，再看看几位客爷。
“山里能有啥事，高槐树，矮槐树，胖的瘦的，有甚稀奇，倒是几位爷，山里好不清闲自在，怎么想着出山哩？”
官差喝了茶，这茶有清香，怕不是那说书先生日日来此卖茶，才去那槐树下说书。
“出山便是出山，与清闲自在何关，我要去那城里打二两好酒，又与你何干？”
官差这么一说，小二这么一听，也没了脾气，囔囔几句，便想着离去。
官差又问。
“你见几位方士上山？”
小二答。
“哪来的方士，都是槐树，山上的是槐树，山下的还是槐树，进了山就是槐树，难不成这槐树还有方士不方士之分？”
官差一听不由得乐起来，这槐树就是槐树，那里还有人畜之分？
官兵一听也乐起来，山上是槐，山下是槐，哥几个只是还没长到时候，称不上槐罢了。

出了山，还未入城，便见出轿的知府，知府见几人从山里来，便问。
“这山里还住着人？”
官差答。
“山里人住槐树里，一个人也住，一家老小也住。”
知府怒斥道。
“黄口小儿，这树里怎住得人！”
官差诧异，是呀，这树里怎住得人！
树里住不得人不假，槐树里住得一家老小也不假，怕不是此槐不是彼树，不一样罢了。

入了城，便寻官，说这山里有槐，槐里住人。
听着无不嬉笑，山里有槐不假，这槐里怎么住得人？
官差只得寻家中员外，找处栖身之所，寻些个方士，再问问山里的槐。
几个官兵寻了生计，便不再回来，官差进东门，住城东，城东多槐树，与山里不同，这树不会说话，乃槐树而已。
这官差日日寻思那方士所言，何为仙，何为人，怎得人就不可成仙呢？
某日顿悟，哪来的仙，哪来的人，都是槐罢了。
又听县里的老爷失了神，师爷失了智，这才明白。
都是未到时候的槐，到了时候那里还会失了神，失了智！

这官差住处有颗槐树，这槐树与山里的不同，火烧得坏，水淹得死，不会说话，不会指路。
那官差明白了人仙的道理，就坐在槐树下，日日对着槐树说。
“你些个要快到时候，成了槐，才是槐，才可住人，住一人也可，住一家老小也可。”

说这东城有个山里来的差人，姓不知，号不明，大约叫二狗。
这二狗在自家槐树下念念叨叨，也不上工，全凭家中员外供吃喝。
他个还有些酒肉朋友，在城西的酒馆喝酒撒泼，大抵是些兵，见过血，喝了酒，下手没个轻重，起了几个口角，就要打死人家。
这人没打死，给酒馆桌椅打坏了好些，掌柜的气不过，找几人讨要银两。
醒了酒才说，几个都是还没到时候的槐，哪来的银两！随即又报了二狗的住处，说：
“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垫几两银子能有甚问题，你个就放心去，到了就有银子！”
掌柜见几人虎背熊腰，定是上过北漠见过血的厉害家伙，也不明白怎么就打不死个后生。
一来二去，就寻了几人一并去找那官差，寻思这官兵是个见过血的，那官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怎知到了二狗家，才知道这些个官兵怕不是在唬他，这二狗怎就成了兄弟，连吃饭都要家中员外接济，哪来的银两赔他桌椅？

这二狗白挨了一顿打，才知道与他一起出来的哥几个嚷嚷着要回山里，山里有丰贵村，还有县，县里有老爷和师爷，这个月的响钱还没领，有了响钱，才能继续在掌柜那儿讨酒喝。
这二狗寻思，那哥几个回了山里是去要响钱，那自个儿那份不也在师爷手里？
这师爷失了智，老爷失了神，响钱不要岂不是浪费？
便自个儿琢磨，也得回县里，拿了响钱，再来城里生活。
届时，买个桌子，买把扇子，再削块醒木，置办一身长袍圆帽的行头，泡壶清茶，好不自在。

这出了东门，哪儿有山，一马平川，路往前，田也往前，有的只是零散的农户，山在哪里？
二狗说：
“我不见了山，就不见了响钱，还有满山的槐，满山的好槐。”
寻了一老汉农夫，便问道。
“您劳累，这山到哪里去了？槐到哪里去了？”
老汉见二狗怪，不愿答复，耐不得他不厌其烦，一会一句，这才回道。
“这哪来的山，哪来的槐，你不是被迷了眼了！”
二狗幡然醒悟，这些个愚昧不信，便看不到山，信了，山就在边上。
于是谢过老汉，提着干粮，便上了山，只留老汉纳闷。
“这哪来的山，听闻城里人怪，真怪”

二狗刚进山，就见那茶摊，几人口渴，讨碗过茶，此刻不见了那小二，再细看，哪来的茶摊，一颗好槐罢了。
再进山，有了路，路不是人踏来的，是槐树开出来的，这边上的槐树见了二狗，纷纷招呼。
“山外不清闲，山里清闲自在，二狗还是回来哩！”
“二狗回来哩！”
没一会，满山的槐都知那出山的二狗回山里来了。
到丰贵村，村口的紫槐树还是那槐，只是没了说书先生，那桌，那扇，那醒木还在，这二狗就想啊。
说书先生坐在桌后能说大宇洪荒，就是个仙家众人，待取了响钱，趁这说书先生还未归来，也去那桌后坐坐，不也算半个仙家人了吗？

到了县里，看满县的槐都到了时候，都是好槐，有的认出了二狗，还记得他是个差人，就张口问好。
槐一个个问，二狗一个个应，到了县衙口上，有好几个槐聚在一起，见了二狗不禁喜道。
“是那二狗，哥几个来了县里，领了晌钱，就寻了处槐，要说这槐好，槐妙，一个人住得舒坦，一家人也挺宽敞，待你二狗也领了晌钱，就来坐坐，看看是这山里的槐好，还是山外的槐好。”
二狗一听是几个兵哥儿，就连连道好，却心想：
这山外的槐住不得人，山里的槐住得人，怎么比得？
心里还念着那张说书先生的桌子，想待领了晌钱，先悄摸去丰贵村坐一坐，等回来了给哥几个赔不是，就说肚里翻涌，大解去了，又见旧时老友，便多聊了几句，想必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也不会计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