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海棠
说醒,其实也没有醒.睁开眼睛靠在床柱上的动作好像只是元孤山每日早晨必有的一个习惯.昨夜是母亲的寿宴,因为一些原因,不好大操大办,只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吃了些菜喝了些酒.惯常要叫到家里的戏班也没有叫,改今日包了戏院,请车子送太太和两位姨太太去了.他这病本不能沾酒,可宴上人人都举杯,他也不好破这个例,前后吃了两杯,夜里就睡得格外沉下去了。
窗子支开了,晨风顽皮,打着卷往里旋.春阳不知道哪里去了,大抵是去打发今日要来对账支钱的掌柜们.元孤山本要叫人去前厅,说他起了,还可以照章办事.手都抬起来,却又放下懒懒挨在腮边,又揉了揉眼——酒也许还未散尽,今日就是不想动。他算算日子,好像也没有到非做不可的时候,叫他们回去等一天也是可以的。于是就此歇下了要去前厅办事的心思。
停了一会,春阳还是没有来。元孤山撑着身子踩着鞋挪到窗边书桌边坐下,歪头去瞧窗外一片残败的春色:昨夜有一场劈头盖脸的急雨,打的院内一树海棠残红满地分外寥落。元孤山伸手拾进来贴窗棂的一片粉白的瓣儿来,它软而湿的贴在他指腹上,看久了就像一片鳞,凉丝丝的。
没等到“爷”,却等到了“哥”。元寒山能留在府里的时候少,能端着一碗鱼片粥往元孤山屋里来的时候更少。他进屋,把粥和一小碟腌菜放在书桌上,白瓷勺轻轻碰在碗沿上,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响。
元寒山:“刚才敲门,一直没人应声,我就自己进来了。”
元寒山:“是不是吓着哥了?”
吓着了,确实是吓着了。要是春阳,他一定老早的就喊一声爷,院门口都听得到。寒山来的很少,在家也安静,像一条游蛇一样立在门口,谁能知道?
元孤山:“不…不妨事的。”
元孤山:“睡不着就醒了,在这坐一会。”
那片轻薄的花被他攥在掌心,说不定指甲已经把它刺破了。说来也奇怪,看一片花这样看起来有些痴傻的事情,让别人看去都不碍事,可元孤山偏偏不愿意让元寒山看见。好像看见了就很失却兄长的体面,一个不伦不类的笑话。
元孤山:“你用过饭了吗?”
这一说,更像遮掩,元孤山低头,用没有攥着的那只手拿起勺子在粥里搅拌。粥盛过来已经不是很热了,正好能入口。鱼片混在煮的看不出米粒形状的粥里,略一调味,就很鲜香了。
元寒山:“用过了。”
元寒山:“早餐时太太还记得哥昨天喝了酒,估计起不来,这才说谁都不要去叫,让哥自己睡醒了再用饭。”
元寒山:“我想哥平日里都是这个时间用饭的,错过去了时辰后面不好吃药,所以送来了。”
元孤山:“太太她们呢?”
元寒山:“出门去了,卓太太请去玩牌,中午也不回来了,和赖太太在天香楼吃饭。”
一来一回,话说的比碗里的粥还淡,竟一时也没有什么接续下去的必要。元孤山很刻意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粥,好像这粥能喝到明年。元寒山却在看哥的脖颈:哥没有更衣,里衣半解,许是因酒引起的燥热才让向来怕冷的哥没能把衣服穿的那么体面。可就是这些不体面,才能让他看见哥的柔白的颈和下方突出的一对锁骨,衣裳开的大方,白白奉送了锁骨下平坦清瘦的一片胸膛。哥刚才在做什么?他探出一只手从窗边捞起一朵花收在手心里看,那朵花要是有灵知,应当很有荣耀。连哥那对凌厉的凤眼都被花染的柔了,眼尾也有一些棠花瓣尖上的颜色……这样鲜妍的哥元寒山没有见过,此时见到了,不免多贪几眼。
这样有些越线的探视被瓷勺落入碗中的声响打断,元孤山拿手帕点了点嘴角,看起来酒没有伤他的胃,粥还是吃得下的。到这时,元寒山就应该再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端碗走人,把寒暄这件事做个圆满。可他却连手都没有伸,两人间就这样无话的待了一会。
太阳渐渐高了,渐次上来的温度带走了雀鸟翅羽上的水,终于理干净身子了的小家伙们也有闲暇在枝上啾个不住了。怪不得太太、姨太太都出去,这样好的春光,哪怕不看戏不吃饭,只是在城外走一走逛一逛也很舒心。院里伺候的丫头小子年纪也都不大,没有人还能忍耐住了不出去玩一会。想到这,元孤山很快就给春阳的失踪定了性:天好了不出去,还能待在家里伺候病人,那是傻子。
元寒山:“天真好。”
他没头没脑的这一句反而让元孤山接不上了,他张了张口,好容易续上:“是,今天天气很好。”
元寒山:“哥想不想走走去?”
元寒山:“……不走远,就从南面出去一点,索行远说那有一面白梨花,开的特别好。”
鬼知道那里有没有白梨花,索家少爷在家没来由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给元二爷的谎背了十几回书。元孤山略一思索,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去了。
元孤山:“喝酒伤人,总觉得还没发散开,我还是想躺一会。”
哥既然这么说了,元寒山当然也不能跟小时一样,在地上又滚又哭又赖,就是要哥跟着去买街上的杏脯。他“啊”了一声,又“嗯”了几下,左右看了看,横竖再没有什么话头能挑起来了。坐了一会,还是收了碗站起来。
元寒山:“哥要睡一会,那我把窗合上?”
元孤山:“嗯,也好。”
元孤山:“你今日不出去吗?”
元寒山几乎是很快的跟上去:“哥有什么事?”
元孤山:“……没有什么事,你要是出去,记得去戏院看一看太太,问问什么时候回来。”
元孤山也快找不出话来了,他该死多问一句出不出去。
元寒山声音低下来,应了一声好,先绕到桌旁请哥起来,再进去把窗关上。也就一擦身的,哥身上常年沉积的药香和艾草气就沾过来一点。这气味和他很相宜,远比什么熏香和洋香水更适合病竹一般的人。好像元寒山就是为了这一擦身才甘愿费这绕桌一圈的工夫,他关了窗,甩了甩沾湿的指尖,又从桌里转出来。
元寒山:“回头哥让人把窗里擦擦吧,进了些水,不过不碍事。”
元孤山站在原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到这就可以了,这就该端着盘子走了。再假惺惺的要说扶哥回床上,别说哥了,自己都要骂自己功利心太重。元寒山目不斜视的出去了,站到门口时,到底还是又挤出一句:“中午哥还在房里吃吗?”
元孤山:“嗯……要是睡着了就不出去了。”
寒山这次是真的走了,门响过之后重回沉寂,一片春光也给推在窗户外了。元孤山面朝里躺在床上,一双眼清明的要命。先天心伤的人命短,能活到这年岁,每一个时辰都是在跟老天爷挣命。要不是家里有财力年年用药吊着,他元孤山难活到今日,更别提掌家——可正是这样,他才好像更有理由恨寒山:说是掌家,不过是给健壮的胞弟挣一些可供挥霍的家财罢了。元孤山很难成家立业,更别提奉养父母。他苦学了那好一阵子的账目和经营,任用勤恳聪明的掌柜和伙计,撑着精神跟另一家人谈年末分利,一块银元都不让的抢,到底自己也什么都剩不下。
那么大的家,到头来,却没有什么东西算是自己的。
就是春阳…自己死后,大约也就跟了寒山。寒山要是不要他,给点钱打发了,那就更不知道去哪了。
……可就为了这个,他仍然无法实际的把心里纠缠的感觉用一个“恨”字揭过去。病是胎里带的,不是人害的,怨来怨去,怎么也怨不到人家身上。
越想不明白,越难以面对寒山。越不想和寒山打照面,这事越想不明白。
好在还可以睡,睡一会,把这些有的没的想头全丢了。丢过去,明日里去铺子里给掌柜结账,再挨个巡视一下,查查账目。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很多事就过去了。
……
春阳:“爷,醒醒!”
元孤山这日第二次醒,竟然已经是夜深了。春阳瞪着眼举着蜡烛,伸手轻轻推他肩膀。
春阳:“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晚餐也没用呢?”
元孤山:“睡过去了,不碍事。”
春阳颇有些嗔怪的望了他一眼,反正他是不敢真的训斥主子的。元孤山食欲向来不高,少一顿两顿也不是稀奇事情。
春阳:“说什么睡过去了……爷这不是还出去摘花了吗?”
元孤山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不在我怎么出去,什么摘花?”
春阳放下烛台,走到桌旁揪起来帕子的两个角兜着,捏起来之后捧在手里送过来,又半跪在脚踏边端起来给他看。
春阳:“难不成是什么小丫头摘了送进来的?”
好新鲜的一捧海棠花,每一朵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虽然没有一粒水珠,却仿佛还在枝头上似的,没有一朵有花瓣上的缺损。底下趁着的还有一些花瓣,雪白的,圆圆薄薄的几片月亮,混着些鲜红的蕊。包着花的手帕也是简单的,净白的一条,没有女孩子家常爱绣的蝴蝶梅花一类,认不出是谁的。
春阳:“可惜不是折的一枝,要带着枝子,咱还能插瓶里看几天呢。”
春阳:“我丢了去?”
元孤山:“别!”
春阳困惑的看着主子,被看着的人意识到自己必须把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圆过去,以至于不显得太奇怪。幸亏问他的人是春阳,在春阳心里,元孤山向来做什么都是对的。
元孤山:“……就放这吧。”
元孤山:“又是雨又是风的,几朵花罢了,还能看几天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