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夜梦
尽管王后殿下蒙主恩召这件事令整个王城都蒙上了巨大的悲痛,但作为国王,雷蒙德仍然需要周旋在贵族院的议政大臣之间。至于他亲爱的孩子爱德华需要独自面对的丧母之痛,他也只好请他独自消化了——不,雷蒙德偶尔从花园路过时能见到从圣诗队选拔来的那个少年。宫廷主教亚里安诺对他青眼有加,甚至在王后的葬礼上也让他独唱六首赞颂死者美德的赞美诗。爱德华也许已经被难以描述的悲伤与孤独击倒,他甚至没有落泪,他只是在葬礼结束后独自离开了。雷蒙德完全明白让一个孩子坦然面对亲人的离世实在是残酷非常,可是他呢?
失去了亲人的不止他的孩子,还有他自己。他自己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亚里安诺推了推圣诗队的少年:“去吧约书亚,去抚慰我们的殿下。”
少年懵懂的抱着圣歌集,对老师和国王鞠了一躬,随即追着皇太子去了。雷蒙德不知道这位名叫约书亚的少年对爱德华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侍臣说那是一位很有礼貌的小修士,他只是陪伴在皇太子身边,一起读书,唱一支圣歌,这歌人人会唱,没什么魔力。可是皇太子殿下似乎就因为这样的陪伴而鲜活起来,从石棺前的影子又变回了这家庭里的一个孩子。
侍臣:“您知道吗陛下,那天厨娘烤了一些饼干分给我们吃。正巧约书亚修士从那里路过,他年纪小,性格又很好,萨琳娜就也给了他几片饼干——就这么一件事,他还给萨琳娜鞠了一躬呢!晚些时候,我和厨娘从花园那边过去,看到皇太子殿下和约书亚修士在榉树下读书。皇太子殿下枕在约书亚修士腿上,读了一会之后,修士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来给殿下。萨琳娜几乎吓死——她怎么知道这些连奶油都没有的饼干会给殿下吃呢?我也想,殿下平时吃的可比这东西精致高贵多啦,他一准不吃!”
侍臣:“可是,可是殿下竟然接过那饼干了,他看了一会,对修士说了些什么,修士当然也回复他什么。然后殿下竟然也真的吃了那饼干,两个人分完了饼干,就接着又看书啦。”
雷蒙德:“你是说爱德华?”
侍臣使劲点了点头:“是的,爱德华殿下,他看起来已经全好啦!”
雷蒙德若有所思,向着侍臣下令:“那种饼干,今天晚上也送一些到我的卧室里来吧。”
侍臣惊恐的表情他没有看到,他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休息”对他来说还是一个遥远过头的词汇。一位侯爵的葬礼需要出席,一位刚刚进入王城的女男爵要向他报告领地水灾的情况,两位南境公爵的书信同时来了,都不用看,他们之间肯定又因为一条河流或者一棵树的归属权起了争执,现在需要伟大的公正的国王给他们评评理……
雷蒙德不曾察觉自己也有一阵子没有好好睡觉了。
……
雷蒙德几乎是在那件外衣披在自己身上的瞬间就醒来了,他经历过三次战争,对环境敏感到极致。但他抬头瞪视来人的动作似乎吓坏了对方,那人后退了两步,空咽了一次,终于想起来还有行礼这件事。
但比行礼更快的是雷蒙德的问话:“……约书亚?”
借着月光和微弱的灯,雷蒙德认出那是亚里安诺的学生:“你是约书亚。”
约书亚:“我惊扰到您的睡眠了吗,陛下?”
雷蒙德摆了摆手,他竟然睡在议政厅了。即使是国王的椅子也没有床舒服,他趴在一堆文件上睡着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头栽进修路修桥的提议里的。他伸手拽了拽肩膀上的衣服,对还有些紧张的修士说:“……没关系,我本来也不应该睡着。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约书亚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您这么晚没有回卧室,大家在找您。”
雷蒙德拉下那件过短的外衣:“是你的吗?”
约书亚:“是的……我本来想叫醒您,但您睡得很熟。我想如果就这么叫醒您,让您回去睡,经过行走,您反而可能睡不着。”
约书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想到您其实…没睡着。”
雷蒙德将那件衣服折一折还给他:“没事,这不怪你,是我确实想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会……毕竟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
真的还有很多事情,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两位南境公爵的信还没拆,拆信刀别在公爵的家纹上,掀开一半左右。
如果是有心的人,譬如一对想要谈情说爱的男女,他们会发现今夜的月色是很好的。又温柔又亮堂,就连平时朝夕相对的爱侣似乎也覆上了一层柔和清凉的精神。这于雷蒙德和约书亚也是一样的。在雷蒙德眼里,约书亚半长的头发似乎从褐色变成了乌木色,而那对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则颜色格外浓郁起来,会让全古德莱茵的珠宝商人为之发狂。而约书亚站在桌边来观察这位平时威严之至的国王时也会发现,他并不像他(和大部分人)一样想象的那样古板凶暴,深金色的双目愈发高贵和稳重。只是雷蒙德眼下淡淡的青黑有些破坏国王俊朗的容颜,这是他接连数日都没有得到适当休息的证明。
雷蒙德没动,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回到卧室了,但身体的疲惫并未因浅眠而得到缓解,紧张起来的身体在放下戒备后似乎更加疲倦:“谢谢你来找我,约书亚,但我想先在这里坐一会再回卧室。”
雷蒙德补充:“你也可以坐一会——因为,因为我有些话想问你。”
约书亚自然的坐到了卡洛斯侯爵经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像头轻捷的鹿:“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呢?”
雷蒙德:“谢谢你让爱德华从消沉中恢复了,最近很多事情要做,我没有什么时间来关心他,有你能对他进行一些安慰,他看起来似乎已经从痛苦中走出来了。”
约书亚:“这……这其实不是我的功劳。”
约书亚想了想,续道:“其实殿下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他只是沉闷太久,又没有侍臣能以朋友的身份来接近他,让他倾诉心中的苦闷……也许说这样的话有些不尊敬,可是我也算是留心了一下殿下的玩伴,他们实在是算不上益友。”
雷蒙德:“哦?”
约书亚:“殿下因为王后的逝去而哀伤,这种突然的情绪更适宜安静的陪伴,而不是在此时请殿下去看戏或者骑马。而一些教师又急着对殿下说一些大道理,譬如‘您是储君,您应当坚强勇敢’或者‘一位男士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过分伤怀’……”
约书亚:“……要不是殿下仍然理智冷静,换做我,我大约会因为这种言论对这些教师降罪。”
雷蒙德:“不稀奇了,光今年他就赶走了三位教师。”
约书亚立刻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雷蒙德露出一个有些无可奈何的微笑:“呵,没什么,小事。抱歉打断你了,请你继续吧。”
雷蒙德:“时间有些晚了,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桌子上的文件被简单的规整到了一侧,反正明天还要接着看,所以也不必收拾的很整齐。约书亚把椅子推回去,随即两人一同离开了议政厅。
雷蒙德:“请接着讲吧,小约书亚,你是怎么让爱德华好起来的?”
约书亚果真就继续讲下去:“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尊敬的陛下。我过去之后…其实也就是陪殿下坐了一会。任何一个人,在遭遇了这样重大的变故之后都会想要其他人陪伴的,只是不一定需要交流。我和殿下又是第一次见面,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也是理所应当的。”
约书亚:“但是这样的沉默总会有尽头的,这时殿下也许会想跟人说说话……这会就得注意当个听众了,这时殿下很难像是往常交际那样与人交谈,也就是说我会顺着他——”
雷蒙德:“那么,你们第一次见面聊了些什么呢?”
约书亚努力回忆了一下:“唔,殿下问我这年纪也算修士吗?”
雷蒙德:“无礼。”
约书亚:“没关系的,我不介意。我的同龄人的确还在教化院学习神学,殿下有此一问也是很正常的。我回答是的,虽然还是实习修士,但是因为跟从亚里安诺主教学习,所以我应当可以成为一名修士。”
约书亚:“后来殿下问我,他问我‘人在悲痛时必须流泪吗,如果不流泪,是否说明这人完全不感到痛苦呢’。”
这个问题雷蒙德同样也想询问自己,不过要换个形式。
王后缠绵病榻许久,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个结果,在这件事真的发生之后雷蒙德面对苍白的女人时也并未洒下多少热泪,他只是想,去吧,去往主的国吧。
人世间的病痛已经侵害你太久,想必抛却沉重的躯壳后,你会在主的花园里迎来永恒的幸福。
雷蒙德:“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国王的话语出现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停顿,一种几乎不可捉摸的动摇。
约书亚:“古德莱茵不是人人生来健全,在这片大地上最大的国家上,是不是也有人生来眼部残疾,或者因为后天的事故而眼睛受到损害呢?”
约书亚:“他们目不能视,或者完全失去了双目。那么在他们遭受到极大的痛苦时,是不是有无法流泪呢?”
约书亚:“再反过来说,我们有很多优秀的喜剧作家和杰出的喜剧演员。我曾去过我们的戏院,那里曾经出演过滑稽戏,很多市民都笑的泪流满面。这难道说明戏台上出演的是悲剧吗?还是因为演员的表演为大家带来了痛苦的回忆呢?”
已经走到了卧室门边,但雷蒙德想听完这些话,他带约书亚进去,并帮他拉了一张椅子。
约书亚:“所以,要我说,流泪固然是情绪的发泄,可是不流泪也不是过错。也许殿下心中的痛苦已经远远要高于流泪这件事需要的痛苦本身,也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有一些契机能让殿下流泪。哭和笑都是神主赋予我们用以表达感受的情绪,没道理只有笑受到赞扬,而哭不被允许。”
雷蒙德坐在床上:“……然后呢?”
约书亚低头想了想:“殿下说他是皇太子,随便哭会失却储君的尊严。”
约书亚:“我说没关系,我是修士。我会见证很多忏悔和秘密,在我将要就职的王都圣堂中,我也许会见到能填满整个莱克湖的眼泪。”
约书亚:“实在想哭的时候可以偷偷告诉我,我会给他带饼干和手绢的。”
原来答案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跨越过去的困惑,此时被一位少年修士破解了。
雷蒙德:“……作为你开解了爱德华的报酬,告诉我,小约书亚,你想要什么奖励?”
他会想要什么呢?一名少年,平心而论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他想要珠宝还是土地,爵位还是房产?亦或者一头血统名贵的猎狗,还是为他的母亲赐予女爵的荣耀?
约书亚:“您是说任何愿望?”
雷蒙德:“除却这国土的统治权,小约书亚,你有要求任何事物的权力。”
约书亚:“那我许愿……”
约书亚站起来,慢慢走到床边,扶着国王的肩膀把他按入柔软的床铺。他微凉的手掌盖住雷蒙德的眼睛,他最后看到的是修士碧绿色的温柔笑眼。
约书亚:“愿您从此的每一夜都是美梦,这就是我的愿望。”
约书亚:“请您实现它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