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昆仑奴
这是颂平四年的时候,有人送了胡予宁一个昆仑奴。
那人很以为这是一件罕物,对胡予宁喋喋不休的说了好一阵子,说这鬼奴自昆仑外来,一头要比寻常健奴贵三十金,虽不通人言,却能负百斤。胡予宁蹙眉看着院子里拴着绳子色如松烟墨的…人吧,心里其实有点犯愁。
这头昆仑奴唤作“阿当”,刚牵进来时吓哭了两个扫院子的小丫头,躲在盛叔背后不出来,说有夜叉鬼在院子里。怎么说怎么劝也不听,死活躲回后院里去。小厮们啧啧称奇,有的凑上去问话,有的让他学句番国话。阿当睁着眼睛,两片极厚的嘴唇抿着,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会回答。
当时要是说不要就好了,自己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喜欢看稀奇?胡予宁晚上睡不着,躺在被窝里自我反省。好在这阿当是听得懂话的,盛叔壮着胆子一吆喝,就跟着走了。老头心里也犯怵,怕鬼奴发狂性,他一生只牵过牛羊,却不曾牵过昆仑奴。到底最后给安置在柴房里,吩咐他明天一早起来给老爷请安。
不过相处下来,府中的大部分人对阿当似乎有了改观。他虽不会说天朝的话,生性沉默,身体更是一座山似的壮大。可盛叔叫他做搬柴搬水,推菜车这样的力气活时,一个人能胜过两个人。只是至今不会用筷子,盛叔教了整七天,最后还是随他去了,用手捧就用手捧吧,反正不在老爷近前伺候,倒也不用那么体面。
可世事无常,谁知道呢?那日大约是要乘车去一趟城郊,本来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要麻烦首辅亲临,但胡予宁偏偏疑心病重的无药可医。恰巧有一位从外地调入上京的官员也在那里,胡予宁非要亲见一次,否则便没有足够的情报把这个名字放入胡予宁对上京政治圈的规划里。然而那辆车刚行出没有几尺——后轮还没离开胡府门前那对狮子,一侧轮子就陷入不知什么时候朽坏的水沟里。天地良心,平日看着是很好的,可谁知道前几日连绵的下雨,土地松动,这一日刚刚放晴,贵人又要乘车。暗卫的声音在车里响起:“主人,要悲迟现身帮着推起马车吗?”
胡予宁阴着脸:“不必,我看这帮蠢货能折腾到几时。”
他的悲迟养来不是为了做这种活计的。
侍从头顶冒着汗,把首辅怎么扶上去怎么扶下来。两三个人商议着怎么拉动马和陷进去的轮子,左右试了试,总不得法。再叫几个人,又惊了马,差些把车夫踢出去八丈远。乘轿铁定误了时辰,而再去调车还不如乘轿。众人正焦急,还是管家先想到阿当的事。情急之下,也不顾得体不体面了,侍女请胡予宁在门内暂避阳光。他听到盛叔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喊了几声“阿当”,再就是嘈杂的议论声,又待了片刻,有人喊出来“成了!成了!”
胡予宁再转出时那辆车已经稳稳当当的搁在路中了,几个小厮忙着拿布去擦车轮上的污泥。盛叔指挥人转身把那段泥坑填了,这件事不能耽搁到明天。胡予宁给人第二次扶上车去,他特意让阿当上前——这么些天,这才算是第二回正眼看。阿当站着,胡予宁看着这发卷肤黑,容貌与天朝人绝不近似的鬼奴。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予宁:“做的不错,赏一吊钱。”
在城郊的集会结束后主人家照例是要设宴的,既然有当朝首辅到场,宴席的规模就不能太小,以免显得穷酸太过。夜宴之至当然是逢春馆,不仅菜色齐全,而且还有乐伎作陪。才貌俱佳的花魁都知亲自下降行令为席间的诸位贵客取乐,胡予宁纵然已经习惯了这样场合,还是不免觉得吵闹。席间换酒时他便借故出来吹风,忖度着再坐一钟就回去算了。
郜悲迟自阴影中现身,他好像总是这样,从阴影中析出,平日里就附着在胡予宁身上。胡予宁作为他的主人,尚且不清楚他的部下平日躲藏在哪里,旁人就更不知晓。
这么一想,郜悲迟倒是比阿当更配“鬼奴”一字。
他照例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来,三口蜜水,这样的用具好像也就只能装下这些。自从元年那年招待黎涉江时醉了一场,郜悲迟好像脑子里就认定了主人不擅饮,每逢有赴宴,身上是一定要揣着这个小竹筒的。胡予宁握着那竹筒,在院内石凳上落座,支着腮歪头去看郜悲迟。看一会不妨碍,可看了小一盏茶,被看的那个就好像浑身不自在起来。
郜悲迟:“主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应当是没有什么脏东西的。为了主人的体面,虽然自己是不常在人前露面的,可应当时刻保持整洁。他也自忖是这么做的。
胡予宁:“我醉了?”
他晃了晃竹筒,里面的蜜水倒映着一泓清冽的月亮。
胡予宁:“我还以为今天没怎么喝。”
郜悲迟:“算算也有整一壶了。”
胡予宁抬头:“你还替我记着?”
郜悲迟:“是,悲迟还要带主人回家的。”
胡予宁哑然失笑:“我又不是稚童,半夜找不到家,还要人带着走。”
胡予宁:“再说了,我就算找不着家,睡在这里,他们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郜悲迟细想想这话,很有道理,当朝首辅能下榻逢春馆,是逢春馆九辈子修不来的福,哪里还能暗害主人呢?至于什么坐地起价之类的,但凡这馆主脑袋里有一分清醒,也不会容许手下人做这样败坏名声的事情。这么一想,他一个暗卫,似乎又是很没用的了,连这管蜜水也像是自作多情。会不会主人其实根本不需要这蜜水呢?回回都是槐花蜜,主人也该吃腻了。只是顾念一条小狗的感情,很怕伤了他的心,才每回都没有拒绝。越是细想,郜悲迟越是伤心起来,越发觉得自己一点用也没有。就譬如白日里那辆车……
主人是不是根本不信自己能推得动那辆车呢?
胡予宁并没有发觉悲迟一霎时的悲哀,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手里清冽的月亮,随即一口饮尽,把空竹筒还给垂头丧气的暗卫。再带着笑容入席,行了两轮酒令,或多或少的吃了一二杯,便告辞回家了。
由于这一场宴会是临时设的,厨房接到“不回来吃”的话时已经做好了饭,这饭当然也就冷冷的搁在厨房里了。管家说到这件事,胡予宁略想了想,道:“阿当平日里是按几等下人的份例吃饭?”
管家:“回老爷,按三等下人。”
胡予宁:“三等?哈,他那样的体格,吃三等的份例,能吃得饱吗?”
管家:“平日里都是给他按两个人的份例做的,他也都吃了。”
胡予宁:“……既如此,也不算亏待。白日里说赏钱,给他了吗?”
管家:“给了,只是看他好像也不知道钱珍贵,就又收起来放在账房里,他要用就再给。怕有坏小子赌钱,也给他骗了。”
胡予宁笑了两声:“好,告诉厨房,剩下那份饭,也赏——”
郜悲迟却突然又现身了,而且很僵硬的打断了你的话:“…主人,悲迟也还没吃呢。”
胡予宁不怕,老管家胡盛却吓了个趔趄。他年纪不轻了,每回看到这轻飘飘冷冰冰的卫士从不知哪里出来,心总要猛跳一下,好比拐角里突然跳了只猫。
管家:“郜小兄弟的饭在厨房也……”
郜悲迟没再说话,抬眼看看胡予宁,又放下,拇指轻轻掐着中指指侧。过一会猛地一低头,偷偷抬眼看他,发觉对上了,又急忙再垂下去。
胡予宁:“唉,怎么办啊。”
他转向管家,笑道:“那份饭热热送我房里吧,一会再没有东西吃,小狗要咬人了。”
管家应承着退下了,郜悲迟的脸涨的好红。绞着手说谢主人赏赐。胡予宁的笑意还没褪去,嗔怪的丢他一眼。
胡予宁:“什么赏赐,连一碗饭都扒着不放,像什么样子。”
见主人抬手了,郜悲迟闭紧了眼睛准备迎接耳光或者拳头。可主人的手指凉凉软软的戳在额头上,用了几分力,却一点也不痛。
胡予宁:“给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天天不给你吃饭,成顶坏的人了。”
郜悲迟伸手拢住他放下的手,这会他似乎又忘记为什么要和阿当抢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赏赐了:“主人是很好很好的……”
胡予宁:“…少来。”
他没有挣开,好像觉得,就这样给悲迟牵着……也没有什么坏处。
那些菜很快送了上来,并不很丰厚。只是每种东西盛一些,倒也占了三四个碟子碗。胡予宁洗漱过上了床,郜悲迟乖乖在桌边吃饭——他本要坐在脚踏下吃,可胡予宁坚决不许,说这是他平日里用的东西,打了一个就要他好看。郜悲迟本要说自己是下人,是怎么都不能去主人的桌子上吃东西的,而且他保证会一样一样吃完,不会碰坏一件餐具。直到胡予宁板起脸来又拿“我是主人你是主人”来压,这才好了。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了,胡予宁在床上读一卷上京时兴的游记,并不知道郜悲迟什么时候吃完了饭,什么时候把碗碟送去厨房。搁了一会,悲迟跪在脚踏边轻轻问很晚了,主人熄灯歇下吧?他这才如梦方醒的看一眼窗外,的确是夜色很深的时候了。
游记收了,灯熄了。郜悲迟游蛇一样游上床空出的那边,却不能躺,他只敢坐在胡予宁身边。鬼使神差般的,郜悲迟轻轻道:“主人,悲迟有一件事想对主人说。”
胡予宁:“嗯……什么事?”
郜悲迟:“主人……”
郜悲迟:“悲迟也推得动马车的。”
胡予宁:“嗯,我知道。”
……
胡予宁:“就这件事?”
郜悲迟声音越发小了:“就…就这件事。”
他几乎要被自己羞死,一个暗卫,沦落到要跟鬼奴争宠。可鬼奴未必没有自己贵重,那日他也听见了的,一头昆仑奴价值四十金。四十金……四十金是好多钱,自己不是鬼奴,大约是不值四十金的。
想到这里,郜悲迟愈加沮丧:“主人…悲迟,是不是没有阿当有用?”
胡予宁:“你这是比的——噗,原来你是为这个。”
主人笑了,主人一定觉得自己很不聪明,自不量力。
胡予宁:“过来,我告诉你。”
郜悲迟依言俯身低头,胡予宁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肩,绵软甜蜜的上行缠住了他的脖颈。主人的气息呼在他耳边,像是之前的某些火烫的夜里贵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耍。那时他才有资格也缠住主人,像是开蒙时摸刀一样探入主人的衣襟。
胡予宁:“阿当可做不得这个用,明白了吗?”
郜悲迟无端烫起来:“明、明白了……”
胡予宁笑吟吟去咬他耳朵:“为一个昆仑奴就吃味,来日我要是再收进一个暗卫来,你是不是要气死自己?”
郜悲迟居然还真是很认真的想了想:“主人要收的话,悲迟是不可以拦着的,可……可悲迟还是希望,那个新的暗卫,也、也、也……”
郜悲迟:“……也不能当这个用。”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呐。
胡予宁又好气又好笑的伸手摸索上悲迟的脸,轻轻抽了一记。
胡予宁:“罚你胡说八道的。”
胡予宁:“现在要你有用了,还不快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