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第四天的太阳升起时，那位帮了A两次忙的女士正在杀鸡。脖子横着划开。
而实验员A只是想出门做检测工作，就被滋出的血弄脏了最后一条干净裤子。
“你在干什么？”
“处理患病动物。我们一发现动物生病就把它杀掉。既保证小镇卫生，又减少动物痛苦，非常的人道。”
没有头的鸡身子还在扑腾。
A：“……我有个问题。”
“嗯？”
“昨天凌晨的两只老鼠……”
“老鼠？路灯下面的吗？起夜看到了，看它们被粘着，皮屑蹭了一地，就给处理了。那个是你放的？”
“那是我的实验动物。”
“噢天啊。”
对方想要赔偿两只耗子，被实验员A拒绝了。

“检查结果如何？”
A：“没有激活迹象。”
可怜的路灯们动弹不得，一排排站着，挨个等着像死人一样被动接受外人的触摸，惨白的皮肤被反复摩挲，里里外外都被扒了个干净。窥视到私密全无时，实验员A才放过这些弱小无助灯泡子，从梯子上下来。
看着首席的冷笑，实验员A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早跟你说了你还不信。

嘿，奇了怪了，自己什么都没干，几个问题就都消失了。动物尸体是镇民自己做的，光线污染被解决了，捉鬼游戏也用“根本没鬼”草草结束了。
从做实验的经验来看，莫名其妙自己消失的问题总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实验员A旁敲侧击地询问这种情况是否正常。
首席一眼就看穿实验员A的不信任，当场气笑出来：“我一个人处理几乎所有麻烦，让你们玩了两天，申请特批提前回程。你的任务我也没为难你，让你自由安排。你不感谢我，还怀疑我？”
实验员A：

回旅馆的路上，又双叒叕碰到了那位熟人，令人一度怀疑这个镇上活着且干事的居民是否就她一个。
不管她是穿着办公正装，还是穿着吊带杀鸡，都一样辨识度高，一眼便从远处认出。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办事处让我转交给你。是对你昨晚投递的意见的回复。”

[关于更换基建设施的建议现已驳回，整个镇包括路灯都是防御工事的一部分，轻易更改材料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问题。]
[等待收到材料检验结果后，办事处会重新审理该提案。]

实验员A收起信封：“材料什么时候送检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带队老师昨晚送去的。预计两日后出初步检测结果。”
“好的。”

社会活动重新启动。死亡与丧失行为能力的人员已统计完毕，并上报至地方委员会。预计一周内会有新一批人到来，填补因疾病而出现的空位。二四九镇将照常运转，恢复聚集性发病前状态。

污染水平回降，镇民开始上街。这是实验员A四天来第一次旁观当地人的日常生活。
他们出门扫门口，扫院子，遛弯，扔垃圾，扫大街，扳正马路牙子，打理鸟新修的窝……几个月没走人的小径重新长了草，几十个人手挽手排成行，队列弯弯曲曲与小径契合，人们踩在新草上，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从他们整齐的小跳与和谐的笑声中，实验员A猜测他们对重新出门这件事很快乐。

实验员A看到三个当地人在一片空地上忙活，只见其中一个人奋力在地上挖了一个土坑，随后另一个人则把第一个人刚刚挖好的土坑用挖出的土又给填平了，第三个人则去打了一桶水浇在刚刚填平的土坑里。
这一幕骚操作完全把实验员A完全搞懵了。他去问那几人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您都没看出吗？我们当然是在植树，因为疾病，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好好维护小镇了。正好现在是春天，是植树的好季节，我们就互相打好招呼来工作了”，那个最后浇水的本地人回答到。
“可你们的树在那里呢？”实验员A依然没有解惑。
“是这样的，我们这个植树小组本来有四个人，一人负责挖坑，一人负责栽树，一人负责培土，一人负责最后浇水。但负责栽树的■■还未出院，所以就没有树。”
“为什么你们不另找人栽树？或者等他出院再种？”
“我们就是在等他出来再种。现在只是在演练。”那个负责挖坑的人回答道。
“以饱满的精神迎接■■的出院！”负责培土的人喊道。
“嘿咻！嘿咻！嘿咻！”
他们三个鼓足了劲，满面红光干着活。实验员A摸不到头脑，默默走开了。

一张破损泛黄的传单，有些年头了。
是在当地人干活时，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
蜡笔在模糊的黑脸上涂画，勾勒出扭曲的五官。

5月16日事项清单：
检查阳光：无异常
检查路灯灯光：无异常
检查整体环境：无异常
更换路灯：等明天材料检测报告

在一条条项目后画上勾，只剩下最后一行。
等报告出来，核查无误后，让办事处把路灯换掉，就可以跟这里say goodbye了。

前几日，因为阳光，人们都躲在屋里，实验员A一直没见过当地人生活的样子。如今正好闲来无事，实验员A出门溜达，观察他们的活动，感叹当地人真是活力四射，充满生活情趣。

“这是他们的工作：维护工事。”
无人机糕手、旅馆员工、小动物铲除者、办事处文员、不知名小姐突然出现，看着镇民劳作的样子说，
“小镇也是工事的一部分，打理小镇的就是维护工事。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在工作。”
A( ﾟ∀。)：“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小姐微微一笑：“因为工作性质，大家进小镇后要好好做居民，不能随意出去，娱乐方式有限。你看到的都是大家排解无聊的活动，不用奇怪。”
“我没奇怪，只是看看。”
“哦哦那没事了。”
她离开了。

还没回过味，又有声音猝不及防从一旁响起，“一代代居民用一生来保持小镇结构的稳定……太棒了，我逐渐理解了一切。”
A( ﾟ∀。)？：“你又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这哥们一直沉迷用手指磨牙，A对他有些印象。
他手指上的创可贴和昨天相比并没有增加。
“昨天我听了你一番话，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了——我要调查这里，势要把不安感的根源找到。”
“啊？”
其实实验员A昨天只是顺着他的思路随便说的，目的只是让他参与延迟返程的联名。
他接着说：“半个月前，我在小黑屋里接受调查，调查员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后，我突然收到通知要出外勤时，就隐约猜到要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

“他们怀疑我们是犯罪分子，想把我们流放到这种荒郊野岭，要么暗中杀掉就是放我们自生自灭。”
“对……对吗？”实验员A像个捧哏一样努力接话。
“本来我也不确定。”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毅：“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我终于确定了。”
“确定什么了？”
“这个镇很可能是个只进不出的瓮，专门用来困住活人。不然这里的人在这里工作一辈子，为什么不逃跑呢？”
听到后半句，实验员A大抵知道眼前这人为什么没通过调查了。
他突然抓住A的肩：“A，别人都嫌我胡说，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话，只有你能帮我了！”
“什么？”
“我们队长应该是好人，不然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急着回程。他很可能知道这件事，但是又不支持国阵局的决定，想带我们尽快离开。”
完了，怎么感觉他猜得还有点道理。
实验员A只能尴尬一笑：“什么意思？去劝他把这里端了？”
“先不急，我们先找他接上头。”
实验员A指着自己：“为什么跟我说？我也要去？”
“对，万一我死了，你就带着真相和我的遗志活下去。”
“？”

StonThe不住旅馆，而是为了方便，在集管区外围和院长住很近。
两人溜到目标那排平房。极简风建筑没有任何修饰，没有防窥玻璃，没有隔音墙，所有房间都通过窗户连接室外。
观察完地形，实验员A表示：“你先走，我殿后。”
哥们毅然决然走入大门，A则在外面望风。
听着墙那边的脚步，跟着靠墙移动，蹲下来从一扇扇窗户下方走过。
*脚步停下*
*敲门*
“进。”
“老师好，这里方便讲话吗？”
“嗯？你说。”
搭上话了。
“………………”
“………………”
对话声被刻意压低，听不清。

“………………”
“………………”
将耳朵贴在墙上，勉强能听到几句：
首席：“……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像*那个谁*一样怀疑这那，而是离开。你也不想忍受这里没有排风扇的旱厕吧？”
实验员A探出半拉脑袋，从窗户一角往里看。
室内布置很简单，只有必要的办公用品。A向右瞥，正瞧见书桌边的两人。

此时哥们正要说什么，被首席一声“嘘”堵了回去。
“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乱看，不要乱管，没那么多事，只要听我的，会回去的。”
哥们激动万分：“你真是个好人。”

*你看看人家多听话*

实验员A迅速缩回脑袋。
墙那侧的哥们未发现异常，还在道别：“那我走了。”
十几秒后，屋内传来叮咣物品碰撞声。
什么动静，再看一眼。

哥们儿正匆忙把书架上东倒西歪的东西扶起来。扶起的东西比碰倒的还多。看来是太激动了，临走前把东西碰掉了。
“行了，你走吧，我自己收拾。”首席叹口气，把手忙脚乱的哥们轰了出去。
在他的身影挡住书架前，实验员A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原矿密封管。
上边的红色标签还是A从矿区回来后，自己贴上去的。

在首席转过身之前，实验员A火速溜走。他在前面跑，哥们儿在后面追。
这里全是谎言。一个简单的外派任务通知，每个字都藏着谎言。国阵局有小心思，首席有小心思，镇办事处也有小心思，被指为潜在犯罪分子的组员们倒是显得最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