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食堂里忽然出现了短暂的泛起涟漪般的平静,因为小埃文·英格索尔拄着拐杖出现在了队列的最后面,他的石膏还是新的,水手帽是白色的,没人签名,而助教托尼·纳瓦吉站在他后面,瘦削的脸面无表情,替小孩拿着托盘。食堂里的不安几乎清晰可见,英格索尔周围有种光环,髌骨腱断裂肯定要导致他失去六个月的训练时间。佩恩的大腿骨折要耗费他一年,甚至还没有从圣伊医院骨科回来。但至少英格索尔回来了。哈尔站起来走过去,特勒尔奇看了一眼特雷弗·阿克斯福德———英格索尔名义上的“大伙伴”———以后也站起来陪哈尔,阿克斯福德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无法做出任何安抚的姿态。处于赛后酸痛中的哈尔不能说走路一瘸一拐但双腿僵硬,肩膀轻微摇晃,他和特勒尔奇以蛇形穿过桌子,避开清洁工和手推车上没有光泽的钢桶以及分散和稀释马库里克呕吐物的拖把,拖把在画稀薄的圆圈,清理了周围三张桌子的地方,哈尔和特勒尔奇以熟练的曲线在桌子间闪避,因为他们熟知桌子间的布局,哈尔说嘿,腿怎样,特勒尔奇则说嘿,基本上很庆幸自己躲开了以女性为性对象的讨论。特勒尔奇完全没有跟任何人接近过更不用说约会过。这里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其他学校也一样,都有这样一个无性团体。有些青少年选手在打完网球以后留不下任何情感汁液来面对约会。场上大胆从容的男孩在社交场合接触女性的时候松总是松垮无力。有些事情不仅不能教,而且可能会被另一些可以教的东西阻碍。这里的整个塔维斯/施蒂特课程据说是朝着忘记自我的方向发展的;有些人觉得女孩的事情让他们不得不面对自己身上已经不管不顾很久且相信只有这样才能坚持下去继续发展的那部分。特勒尔奇、肖、阿克斯福德:任何与性有关的紧张场面都让他们觉得自己需要比面前更多的氧气才能呼吸。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有些女孩很随便(kind of slutty),而更勇猛的类似弗里尔那样的男孩可以制服其中一些女孩让她们跟他做爱———在这里时间和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可是大把大把。然而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相对来说是个无性的地方,可能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这里充满了青少年肾上腺素的咆哮与泉源,注重的正是身体能力,对平庸的恐惧,与自我来来回回的斗争,以及无休无止的孤独和近距离的机会。有零星的同性恋行为,大部分是感情上的,无性的。基思·弗里尔最喜欢讲的故事之一是这里的女学生大部分生来是拉拉,只是还没意识到而已。像所有严肃的女运动员一样,她们内心基本是男性,且绝对有萨福倾向(Sapphic-tending)(1。他认为,那些真的到了WTA²⁶²“秀场”的可能是唯一最后能发现自己是———女同性恋的人。其他人会结婚然后一辈子坐在高级俱乐部游泳池边问自己为什么她们丈夫背上的毛让她们不寒而栗。比如说,U. S. S.米莉森特·肯特,16岁,绝对的斜躺卧推高手,胸像大炮,屁股像两只斗牛犬装在一个袋子里(斯蒂斯的说法,流传甚广),看上去已经像个女狱警了,弗里尔这么觉得。另外没有人喜欢卡罗尔·斯伯戴克五年来一直带着并且珍视同一只大手柄多奈(Donnay)球拍。
来自堪萨斯西南部的奥托·斯蒂斯悄悄看了眼哈尔和特勒尔奇的离开,然后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他沙拉碗浅浅的碗壁上停在中间的小番茄。很有可能这只小番茄是被酸奶沙拉酱的某种黏稠属性粘在半山腰上而不是自己在那儿对抗重力地停着。斯蒂斯并不去用手指移动番茄来证明自己的理论。他用的只是自己的注意力。他尝试用注意力让小番茄自己从碗壁上滚下来,滚到碗的中央。他用全身的力气盯着那颗小番茄,嚼着三层去皮鸡排三明治。咀嚼的动作使得互相重叠的肌肉块一起涌到他脸一边,平头上的头皮鼓起翻滚。他尝试绷紧某种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的精神肌肉。平头使他的脑袋有种铁砧板一般的模样。完全集中的注意力使他红润的圆脸皱成一团。斯蒂斯是你一看他的身体就知道是上帝赐予他礼物的那种,因为身体与脸的结合实在太过不协调。他看上去像没黏接好的照片,或者有个洞安放人脸的纸板超人。美好的运动员身体,轻盈、锥形、肌肉线条优美、平滑———像波留克列特斯的身体(2,赫耳墨斯或者是历经磨难前的忒修斯——在这样优雅的脖子上却有着一张饱经摧残的温斯顿·丘吉尔的脸,又宽又平、又黑又肥、毛孔粗大,平头的V形发际线下面是一个斑斑点点的额头,还有眼袋,以及垂下来的双下巴,他忽然或者轻盈地移动时总会发出某种肉鼓鼓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只湿透的狗把自己甩干一样。托尼·纳瓦吉对哈尔说了句尖酸刻薄的话,哈尔看上去像是跪在英格索尔面前忏悔,旁边桌子的所有人都很微妙地避开哈尔。特勒尔奇在英格索尔的石膏上签名,同时对着他的拳头说话。场下,奥托·斯蒂斯的平头以及对卷裤边蓝牛仔裤和格子花纹短袖衬衫的喜爱完全是乡下人(hick)特有的。脸上为了集中注意力而形成的狰狞表情进一步给他的斗牛犬脸增加了皱纹和缝隙以及不对称的红晕。瞪着粘在碗壁上的小番茄时他的两颊因为塞满了食物而鼓胀着,试图用他所有的定力向那个物体致敬。他在召唤那种他当天下午感到的强有力的敬意,当时好几只球忽然跟着风变线,从它们的矢量运动中脱离,让斯蒂斯觉得它们对他的内心意志变得敏感,在关键的时候。他打错了一个交叉长球,看着那个球往比双打边线还远的地方去然后又画出一条弧线,像湿淋淋的口水球一样正好停在单打底线角上,这时候哈尔·因坎旦萨背后的松树却随着风在往相反的方向倾斜。打那个球时哈尔狐疑地看了斯蒂斯一眼。斯蒂斯不知道哈尔是不是注意到神秘的弧线和下行气流似乎只帮了“黑暗”一个人的忙;哈尔打球时一直带着那种在崩溃边缘的网球运动员才有的睁大了眼睛但并不专注的表情,然而却奇怪地面无表情,似乎他内心深处有私人的问题要解决;斯蒂斯自己用定力不去想校长和北美组织网球协会尿检员那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带有实验室的货车昨天下午没有事先通知就出现在了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停车场里,在晚餐前引发了一场潮水般的恐慌,尤其是在佩木利斯连同他的优能洗眼液瓶子供应服务无处可寻的时候。
>//(1)
萨福(Sappho)是古希腊抒情诗人,被誉为“第十缪斯”和“女诗人”,她有许多诗歌赞美了女性之间的爱欲,英文单词"sapphic"和"lesbian"分别源于她的名字和她家乡岛屿的名字(Lesbos)。
>//(2)
波留克列特斯(Polycleitos)是古希腊古典时期著名的雕塑家,因此"a Polycleitos body"指他的雕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