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
老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难在何处?”
你想到夜晚环伺的狼群,想到满寨亡命的强盗,想到说谎如喝水一般简单的赵武,还有表面和善的宁雨缪与掌握着特殊本领的徐海,只觉得身心疲惫,不由得叹了口气。
对老人来说,这声叹气足矣成为回答。他望着面前被烧毁的大寨,收敛笑意道:“多数人只看见了任侠们快意恩仇,重诺轻生,受众人敬仰的一面,却忽略了这一面背后隐藏的真实。就拿这寨子一次说事,我们其实不只有随着天山弟子上山杀人,剿灭强盗一条路可走,更多的是看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
“不错。”老人看了眼你的包裹,道:“你有一枚万楼客栈的楼主腰牌吧,不论那是谁给你的东西,倘若你将此物示于宁雨缪之前,他便极可能将那两人双手奉上。这腰牌在绿林人物眼中分量极重,哪怕宁雨缪不情不愿,他也要顺从手下们的意思。”
你犹豫片刻,“那……我们做错了?”
老人再度微笑道:“我没有这么说。”
“但是先生说,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凡事皆有另一条路可走。”老人说道:“倘若你真的拿出楼主腰牌与宁雨缪交涉,赵武的事又要怎么办?你可能会和宁雨缪一起被大火烧死,哪怕逃脱出来,也要从此被一个能够驱使百兽的年轻人追杀——你觉得这个未来会比现在更好吗?”
你沉默下来,赵武的反覆无常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你们真的为敌,你不敢说自己就有十成把握能赢。
老人安静地看着被烧成白地的寨子,突然对你道:“你觉得此事多难,那他们又是怎么看的呢?”
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老人说的是谁,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这群已死的强盗,老人继续道:“这群强盗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与官府做对,与镖师做对,与找上门来行侠仗义的门派弟子做对,也可谓是身经百战,又有宁雨缪这样的人物作为头领,因此一路转入永州也未见受挫。他们来小峰山本是为了掘宝,戮人劫财之事只是顺带,因而不常有本地豪侠上门寻仇,密州又无什么出名的门派,本地官兵亦是孱弱,这本应是个游山玩水一样的惬意之事……”
“而今,”他一指一具被埋在废墟里的尸体,“身死名灭,葬生此处,再无人祭。”
他抬眼看向你,平静道:“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他们的难。”
你默然注视着眼前的废墟。
老人叹声道:“你不要妄自菲薄,若论武功,天山弟子可算是门派弟子中的佼佼者,却因大意险些丧命此处,与之相反,你却能与之为敌,甚至连连破之,这已经远胜初出茅庐的门派弟子了。”
你依旧沉默不语,良久之后,你有些落寞道:“我在想……宁雨缪死前说的那些话……”
这一次换成了老人沉默倾听,你则继续道:“我倒是不相信那神神鬼鬼的怪话,只是有一点……昨天我一连杀了十三四人,这种感觉让我感觉有点……不真实。”
你指着老人刚才指着的尸体道:“他是怎么死的呢?是被火烧死的吗?是被狼咬死的吗?是混乱之中,被倒塌的营房砸死的吗?还是说……是被我杀的呢?”
你怅然道:“您看,这些人都活了二三十年,他们的父母亲人在哪里?有没有兄弟朋友?我在此地杀了他们,会不会已经与渺远之外的某人结下仇怨?未来的某个夜晚,会不会有人摸入我的房间,割断我的喉咙?”你顿了一下,继续道:“宁雨缪也是如此,您说他有着‘百二神枪’的名声,绿林里会不会有他的朋友呢?也许有人会为他来报仇吧,我杀人愈多,就有愈多人来杀,最终一定会遇到我所防范不住的风险……”
你按下了“我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都该死”这句话,觉得说得有些偏题了,便转而说道:“我不是想说自己怯懦怕事,只是我与这些人之间的杀怨,就好像——”
“无仇之杀?”
你惊讶地看向老人,老人则轻叹一声,“你和南果仁当初说的话一模一样。”
你多次听到南果仁的名字,对其人却一无所知,老人没有解释这位南果仁是何方神圣,而是对你道:“杀人愈多,就与愈多人结仇,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也与愈多人结缘。赵武、赵火这两兄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天下间事必有因,哪里来的无仇之杀,你杀一人,得罪两人,结好三人,谁能说这是好是坏?以杀人戾道行救人之事,谁能说这应不应该?终凭本心罢了,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反而一事无成,终究泯然众人。”
老人止住话语,沉默片刻,他叹息一声,掉转马头,留下一句道:“行路无问西东,行事问心无愧,世间诸多烦恼,终唯此道而已。”
你望向天空,苍白的天幕下,一只黑色的乌鸦正在这寨子的尸骸上空盘旋,点点白雾缭绕、飘散。
你恍惚地伸出手去,一点白雾落入你的手中,顷刻而化。
下雪了。
…………
【间章·无问西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