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老人——你已经得知了他的姓名——陈经纬转头看向你,仿佛带着铁面具一般的严肃表情稍微放松下来一点。他不再穿着那身洁白的素衣,而是一件裁剪得当、用料考究的红紫雅衣,袖口、衽口、腰腹等部位都有着黑色的花纹。这件衣服和你梦中他的形象多少靠近了一些,只是没有梦中陈经纬那种令人不悦的傲慢。
“能醒过来就好,伤势可以慢慢治疗。”他走到你身边,握住轮椅的一个把手,女子对他行礼,随后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怀阳侯的身边。
你的目光随着女子的移动而移动,昏暗的光线,宽广的房间,摆满几面墙的书架,上面除了书籍之外还有一些小摆件。而在这些书架之下,在你们面前,在书桌后方,在房间北侧——怀阳侯安静地坐在那里,左手侧摆着一个木头函盒,而右手边随手可及的地方,则由小到大地摆着七个小木牌。
怀阳侯的桌面上只摆着这两样东西,这名在永州拥有无上威严的老人如同睡着了一般微微垂眸,眼帘轻阖,似乎已经要按耐不住困意了。
女子俯下身去,在怀阳侯身边轻轻说了什么,这名老人终于抬头看向你们,眼中蒙着一层朦胧的阴翳,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
“……陈大人。”怀阳侯的嗓音便和你在门外听到的一样,只是此刻听来,要更加苍老几分,“既然您的学生已经苏醒,您也从怀襄外面回来了……我想是时候给二位做一个正式的答复了。”
答复?关于什么?陈经纬站在你的身后,平静的说道:“怀阳侯既然在当时就对陈某做了许诺,陈某便不敢再多求答复。诸侯无戏言,更何况是像怀阳侯一样镇守一方的朝中重臣呢。在陈某心里,那蒙骗怀阳侯的祸首早已死去多时了。”
“哈哈,陈大人谬赞。”怀阳侯轻笑了两声,在你听来更像是某种咳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动,随后,食指慢慢伸出,将指尖放在了最小的那枚木牌上,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拨:啪的一声轻响,最小的木牌倒下了。
一旁的女子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她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放在桌边的函盒,安静地走到了你们面前,站在怀阳侯的右手边。
“不过,我好歹继承了祖上的封号,陈大人又这样信任我,我要是连个像样的交代也拿不出来,岂不显得过于轻慢了。”怀阳侯说着,玄衣女子在你们面前将函盒打开。你闻到一股微妙的、略显刺鼻但并不难闻的香气。在烛架昏暗灯光的照耀下,那函盒中的东西清楚的呈现在你们眼前——那是一颗人头。
你心中浮现出当初持长刀斩首的场景,如今再度看到人头,脸色难免一变,只是陈经纬和怀阳侯似乎都没有把这颗人头当回事。陈经纬从你身后上前一步,左手扶在你轮椅的把手上,对着怀阳侯平静道:“怀阳侯果然言而有信,怪不得江湖上有那样多的豪杰俊秀都仰慕侯府高名,想要得到您的青睐。”
“谬赞了。”怀阳侯的食指又拨倒了一块木牌,发出啪的一声,“我便是轻信了那些所谓江湖人的建议,才会纵容此厮做出那等恶事。因为一点小误会,便将陈大人的学生伤至如此。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啊。李义我杀了,门下的奇人异士也已被打发走了,除了那位从天山来的剑术教头外,怀阳侯府已经与江湖门派再无瓜葛。”
“当然。”陈经纬瞥向手持函盒,一言不发的女子,面不改色地说:“无人胆敢怀疑怀阳侯的好心,不过是几个奸人蒙骗,欺上瞒下,造了些误会罢了。怀阳侯明辨是非,可为诸侯表范。”
怀阳侯突然沉默下来,啪,第三块木牌倒下了。
陈经纬没有再说话,房间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这样的沉默让你感到不知所措,你只注意到眼前的玄衣女子的表情似乎有些动摇,已经不再那样平静。
啪,第四块木牌倒下了。
“陈大人所言极是。”怀阳侯笑道:“不过,这一次的事,我的确要负起责任来。”年老的侯爵如此说道,随后玄衣女子将装着人头的函盒放回桌上,从后方书架上的摆物中拿下一个不起眼的、土黄色的长条布包,双手放到怀阳侯面前。
怀阳侯的手指在这布包的表面划过,叹息道:“争端皆是因此物而起,我本是爱刀之人,此刀当世无双,自然眼见便喜……被内心贪欲裹蒙了双眼,浑浊无视,不知大局,险些酿成大祸。”
他轻轻解开布包,你眼眸稍稍一缩,那锃亮的刀鞘在拙火下发出漂亮的反光,你绝忘不了这东西的形制:这是杀伤人。
……但是是假货。你心中一凛,这把刀便是那名杀手扔到你面前的“杀伤人”,不知被人施了什么邪法,几乎与真货无二,而看怀阳侯的样子,他似乎就认为这便是那把真正的杀伤人。
“物归……”包裹着杀伤人的布包随着怀阳侯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只是向你们靠近了几寸,却好像花去了怀阳侯所有的力气,“……原主。”
陈经纬跪地行礼,“怀阳侯深明大义,此番可为——”
啪-啪,接连两声脆响,第五、第六块木牌倒下了,怀阳侯的手边只剩下一枚伫立着的、最大的木牌。
他冷冷地注视着你们,原本的苍老和疲惫似乎都消失不见,只是冰冷的说道:“陈经纬,你学生的伤的确是我的错,我会养着他,养多久都行。这把刀你取走献给皇帝吧,赊刀人们把这把刀进献给我,你再进献给皇帝,这可是大功一件,西域的事情都系在此事上吧。日后,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陈经纬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起身拿刀,也没有退下,只是继续道:“我还有一事。”
“哈……”怀阳侯似乎被气笑了,他摇了摇头,盯着地上的陈经纬道:“你想要的我给了,你想知道的我也告诉你了,现在你跟我说,你还有一事?陈经纬——”他的手指放在第七块木牌上,“——我的耐心是有极限的。如果不是皇帝,你此生都不可能和我见上一面。”
“和我的学生有关。”陈经纬从地上抬头,和怀阳侯四目相对:“您派专人照顾,又细细查准他的伤势,这是莫大的恩泽。他不能就这样空白受着您的帮助。”
“有话快说。”
陈经纬从地上站起来,怀阳侯微微皱起眉头,玄衣女子冷冷地注视着你,你则惊讶地看着陈经纬。
“我希望,在他养伤这段期间,”陈经纬面不改色地说:“让他暂做侯府中的弓术教头。”
你:
>“……哈?”
>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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