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话 秦
那天,再次前往河内的人们,据说如同波涛一般涌动。
背负着弓箭筒的人排成了多列,装满了粮食与武器的马匹络绎不绝。
他们的行军,想必将持续好几日。
然而,这次行军也并非首次。
他们曾经前往过同样的河内国渋川郡,这一次是再战。
他们的敌人名为物部守屋。
他是掌管着强大家族物部氏的男人,是个自始至终排斥从大陆传来的佛教的彻头彻尾的排佛派。
与之对抗的是由蘇我马子率领的蘇我氏,以及追随他们的其他豪族。
为了消灭排佛派的物部,极多的人响应并聚集起来。
从人数上看,蘇我氏一方似乎完全占据上风。
「……又要去面对那一场箭雨了吗」
「嘘,别说了。被人听见可就麻烦了」
「可、可是啊……」
然而,即便有皇族与豪族,还有众多追随的兵士,一开始的讨伐却以失败告终。
不论是人还是马,剑也好盾也好,数量都不缺。
但蘇我氏却仅因物部准备的大量弓箭这一点而败北。
物部所筑的以稻草与青草捆绑而成的简陋防御壁,连火箭都能挡下,起伏不平的地形也令进军困难,那些以坚韧青草编成的“草结”让无数兵士停步,有时甚至让人跌倒。
然后,从高地上齐射而来的箭矢。
原本只要小心就能轻松躲过的草结,在密集而不断的箭雨驱赶下,立刻发挥出了极大效果。
蘇我氏在意料之外的伤亡面前咬牙切齿,最终不得不撤退。
「守屋擅长守战这一点,起初便已知晓。再加之他活用地利,箭矢数量我们也远远不如。会败,我一开始就说过是理所当然的啊」
在第二次行军的大军前方,有个孩子嘲讽般地嗤笑着。
个子不高,面容稚嫩,怎么看都是尚早带上战场的年纪。
「嘛,这也在我计算之中。第一次的大败让伯父终于肯让我率领一军。这一战将是终结,佛教的时代即将到来吧」
然而,那孩子眼中蕴藏的智慧,仅一眼便令人不寒而栗,感受到压迫般的霸气。
从她刚才说话的方式来看,也毫无逊色于成年人。不,放眼今日的大和,或许真的无人能超越这个小小贤者的智慧。
她的名字是——丰聡耳神子(とよさとみみのみこ)。
那是千数百年后在日本被称为“圣德太子”的皇族之名。
因政治原因,她将自己的身份伪装为男子,现在也一直身着男装,实际上却是名堂堂正正的少女。
「不过,神子大人。兵们似乎对物部的稻城感到不安……」
骑在神子旁边的是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蘇我屠自古(そがのとじこ)。
她也是蘇我氏的后裔,同时也是太子的影之亲信。
「没必要害怕啊,屠自古」
「可是……」
太子微笑着,仿佛在说“无妨”。然而屠自古的神情仍显忧虑。
「布都……」
「屠自古」
失言立刻被太子所指责。
屠自古慌忙用手捂住嘴巴,环顾四周。
幸运的是,刚才的对话似乎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本就是在秘密地谈话,周围护卫几乎没有。
毕竟是“未来的夫妇”,贴身的兵士们也十分懂得避讳,离她们远得很。
「……“她”说过。如果物部使用那术法,稻城的防御将更加牢不可破……」
「神仙之术呢。“那孩子”也亲眼示范过了……嗯,应该没错」
物部守屋掌握着保卫阵地的强力“术”。
那是一种使稻草与青草捆成的防壁长时间保持青绿水润、拒绝火焰的,与大地协调一致的术法。
虽然第一次战斗中无人亲眼目睹该术,但太子却对物部使用的这种术法了如指掌。
因为她们收买了物部的内通者。
通过内通者获得的信息十分确凿,因此太子制定的此次作战计划也更为精密,毋庸置疑。
「但……若那是真的,神子大人。到底该如何讨伐守屋?马子大人是指望稻城随时间干枯才发起的第二次进攻,但若行不通的话……」
「哼……无需担心,自然有秘策。而那秘策,现在正目光炯炯地跟在我们身后呢」
太子自信地笑了,看向了身后随行的马队。
武器、粮食、油料。
在载着各种物资的马匹之中,夹杂着一位体态纤细的人骑着白马。
年龄应比太子她们稍大,大约在十几岁后半。
虽衣物紧闭、肌肤少露,但仅可见部分的肌色就显得病态般的苍白。
那长长的白发在阳光下,偶尔还会泛出银光。
总而言之,通体皆白。
骑的马是白的,皮肤是白的,衣物是白的,连头发也是白的。
这般异类之人混迹在兵中,紧随太子之后,其存在简直不能不说是异样。
「……是那个人吗」
看着那隐藏在后方的白衣之人,屠自古皱起了眉头。
显然,在她眼中,那骑着白马之人也十分令人不安。
不过,屠自古露出疑惑的表情也无可厚非。
若只是白,或许还能当作病态。
从某种角度看,那甚至可被称作神圣。
但那人还戴着一副奇妙的面具。
――那是一个刻着猴脸的粗糙木制面具。
全身白衣的神秘之人,以猴面遮脸。感到不寒而栗,可说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嗯。若是他,一定会为我带来胜利的」
即便如此,太子对那白衣猴面之人依旧抱有全然的信赖。
她的从容,也显然源自此人。屠自古对此感到……不,极其不满。
「……哈。嘛……既然神子大人这么说,我也……会信的……」
「呵呵……没关系的屠自古。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现哦?」
「什、!?啊,啊……谢、谢谢您……不过请、请暂时收起那语气……!」
「哎呀,失言了」
「真是的……」
不久后,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距离河内尚远,太阳也未落,行军还应持续,然而却突兀地停止了。
「神子大人? 您这是……」
「嗯,稍作祈愿罢了」
是圣德太子本人下令止军。
年幼的孩童令大军停止,自己下马而行。
「祈愿……吗?」
「嗯。像这样向佛祈祷一下,士气多少会有所提升。而若能借佛之力获得胜利,佛教的传播也会更加迅速」
「原、原来如此……是以胜利为前提的祈愿呢……」
「理所当然。我不是为了胜利而祈祷,而是因为必胜才祈祷的」
不久之后,“太子正在向佛祈愿”的消息在兵士之间传开。
兵们也或许被那景象所感动,纷纷效仿,朝着太子所拜的方向的山献上祈祷。
看着拼命祈愿的兵士们,太子满意地微笑。
――只是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嘲笑这些愚昧地倚仗神明的士兵们而露出表情……。
「――太子大人」
然而就在某个瞬间,太子面前,那白衣猴面之人突然现身站在她前方。
「怎么了!?」
太子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士兵也开始慌乱,场面突然喧闹起来。
「呜哇,那、那是……!?」
「难道……那就是!?」
「神、神子大人,这究竟是……!」
恐慌的士兵,连嘶鸣都忘记的战马。
屠自古也紧紧拉住太子的衣摆,眼中泛起泪花。
「那是……」
太子从猴面之人的肩侧探出头,窥视前方。
只见前方,仿佛有着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白光在闪耀。
妖怪吗。一瞬间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但那似乎并非那种污秽之物。
比起不净之辈,那光芒更显神圣,可以说……宛如神灵。
『吾名为毘沙门天。厩户王,你的愿望,吾确已听闻』
那洁净的光芒自山中而发,传来了刺人肌肤的声音。
声音自称为毘沙门天。
毘沙门天。蘇我军中无人不知其名。
作为掌管战争与财宝的佛神,毘沙门天正是出征讨伐守屋的士兵们所最尊奉的神佛。
「毘沙门天……? 是真的吗……」
『吾将以吾之力,引领崇佛之尔等走向胜利』
「噢……噢噢噢!!」
「是神助! 我们有……佛的庇护了啊!!」
山巅发光的毘沙门天向士兵们传声鼓舞。
兵士们欣喜若狂,有人大声咆哮,甚至有人因深信胜利在望而落泪。
然而人群中,唯有太子的神色并不明朗。
她仿佛正在深思,面对这场“意外”的神显——毘沙门天的现身。
『……咕咕咕,莫担忧。依佛之引导,尽情奋战吧。厩户王,尔所愿之佛教未来,必将夺得』
「……谨遵」
面对毘沙门天粗犷的笑声,丰聡耳神子低头恭敬致礼。
士兵们的欢呼已经化作了凯歌,战场气氛如火如荼。
远方山中,佛神的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