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话 儘

还没到中午，我却随意地离开了桌子，站在道路正中央。

「我听说了传言。徒手就能压制众多壮汉的那股力量……身为武人，我终于无法抑制自己的兴趣了」
「我倒是希望你能克制住啊」

与我对峙的，是身穿白衣、白发白面的面具男——秦河胜。
他大概是大和国中拥有最强之力的人了吧。

我与河胜在街道中央对峙着，互相摆出了武术的架势。
河胜重心下沉、侧身而立……再加上那副面具，整体姿态说不定有点像猴子。
而我则是直立着，身体略微后仰，双臂松垂，仅将手掌朝上……若以现代常识来评判，这种架势简直可以说是完全的离经叛道。

对双方来说，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架势都称不上是主流的武术姿态。
更何况我的那种，大概至少千年之内都不会在世间被人采用。说到底，我自己也不觉得自己的架势有多么精炼。

「哎呀哎呀，老板今天是第二次了吧」
「静木先生又要来啊。这可稀罕了」
「面具对决耶，真奇怪～」

由于我们都不是混混，所以这次也没有人会跳出来大声喊“这不是表演秀！”
人们虽保持着距离，却比以往更加迅速地聚集了过来。

「承蒙你听我一时任性，实在不好意思」
「可不是嘛」
「不，我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
「那你可得拿钱来表示你的诚意啊」
「……你说得对。那么……静木殿。若你胜了，我将尽我所能，满足你一个愿望」
「哦？」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

「真是个诱人的提议嘛」
「！」

不由得，我感觉整个人都快从身体深处涌出魔力来了。
……不行不行。这场战斗，是武术之战。
虽然是跨领域之争，但这次我也不能使用魔力。这是定下的规则。

虽说是我个人任性定下的规则，但考虑到河胜是为了追求纯粹的武术巅峰才发起的挑战，这么做也算是最低限度的礼仪了。

因此，我也会徒手应战。不使用魔法，不动用魔力。
仅靠双手空拳，河胜。就这样向你发起挑战吧。

「……你就那样的架势吗？静木殿」
「来吧」

我虽然认为魔法是至高的技术，但也并非对肉搏战一无所知。
若要操控战斗用魔像，格斗技术便是无法绕开的领域。
为了制造擅长近战的魔像，我曾与自己制造的魔像一连战斗了几百年。
虽说后期那魔像几乎强到我的身体素质完全追不上了，但不依靠魔力的近战战斗，也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研究课题。
即便我身体素质低于平均水平，面对河胜也绝不会逊色。

「……那么……我来了！」

河胜一如既往地守规矩，在喊出气势的同时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夹杂着魔力辅助的迅捷步伐，在眨眼之间便将我的要害纳入了攻击范围。

但是。

「太鲁莽了」
「！」

直冲而来的动作早就看穿了。
只要能预测到最初那一下加速，把腿朝前一伸就不难了。
我的腿偏长。虽然河胜体格不差，但绝无法比我那为了迎击而高效伸出的腿更早抵达攻击点。
果然，河胜只好强行横跃，避开了我的腿。

「……原来如此，是我大意了。不，我低估你了啊」

如果他就这么没能刹住脚步，继续往前冲的话，搞不好早已变成抱着肚子哀嚎的男人了……嘛，不过也无妨。
即使重新开始，总有一天会在无数套路中的某一处跌倒的。

「来吧」
「噢哟」

当我再次摆出架势挑衅河胜时，他这次不再破坏自己的姿态，而是缓慢而细致地靠近。
拳脚皆可随时发出。保持着这样的架势，一步步缩小距离。这种正面战术与之前突如其来的攻击手法正好相反，却是名副其实的堂堂正正之战。

「――」

混合着缓与急的变化，他在“急”那一瞬中猛地踏出一步，同时那只迅捷的左拳直指我的面门。
突袭与轻击。但他的脚步中，仍未完全褪去“只是试探”的气息。
我稍微后仰上身回避后，河胜便如条件反射般迅速撤退一步。

「你看出来了啊」
「我读懂了」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就放手一搏！」

或许是判断试探技未免焦躁，他这次大动作展开攻势。
至今为止的灵活步伐变得更远更大，双臂的动作不仅加速，连力量也加进去了。

「哈！　喝啊！」
「喔、喔喔？」

是大开大阖的攻击。踢击、突刺，统统直指要害。任何一击若是击中常人，绝对是痛苦难耐……甚至是轻伤也难避免的攻击。
但，也并非无法回避。只要不做过多多余的躲避，集中精力以引导方式应对，轻松地将这些攻击一一化解也并非难事。

要找到抓住的空隙……没有。
更准确地说，他每一击出招时的全身动作都沉重至极，几乎完全没有可借力的缝隙。

「哈啊！」
「唔噢」

连击的最后一脚猛力踢来，将我的手臂大幅推开。
但由于我将手臂保持着如同缓冲垫般的柔软姿态，且双足早已做好向后卸力的准备，因此所承受的冲击远小于看起来的距离。
我的手臂可不是轻易就会断的种类，但就算是常人的手臂，刚才那一下也不至于折断。……这可不是我在找借口哦？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的动作。让我受益匪浅」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河胜殿，我看你该早早超越你师父才对吧」
「哈哈，若能做到就好了……」

几句调侃过后，我们又进入了战斗状态。
围观的群众见识了刚才那激烈的交锋，纷纷再后退了十步左右。
可以毫无顾忌地开战了。

「来吧」
「用不着你说！」

这次的河胜，如最初一样猛然拉近了距离，双手如野兽般摆出姿态——。

不，这是……

「喔喔，这可……！」
「哼，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抓取。
这次的河胜，似乎打算从拳击切换为抓住我的衣物的战法。
本来他之前的连击我就已经是勉强应对了，现在更是难以简单地闪避过去了。
若是采取奇怪的防御姿态，恐怕立刻就会被河胜那强大的力量抓个正着。
一旦如此，连我也没有太大信心能继续好好战斗下去。

第三百零七话 念

“抓取”。
这并不像现代人想的那样，是一种原始的行为。

本质上，“抓取”这一动作，是只有那些手指灵巧的人类才能掌握的技术。

部分猿类或许能做到投掷石块或粪便之类的事，但它们指尖的灵活性却远远不及人类。
大象和熊也许能举起数十甚至数百公斤的重物，但那种能力并非源自“抓取”所需要的灵巧技巧。
我曾在很久以前见过一只突变的豹类（名称不详），它能准确理解部分语言，在短暂的一生中学会了生火与用火把狩猎的技能，但却始终未能掌握以手足进行精准投掷的技术。

除却神族、魔族等灵体存在，或是极为罕见的一代突变体之外，首次掌握“抓取”这一行为的种族……唯有人类而已。
　
「哈啊！」
「呃……！」

指尖所拥有的压倒性拘束能力——
这是人类卓越灵巧性所铸就的技艺。
而一旦涉及“抓取”，近身战便会变得极为复杂。

“抓取”并不仅限于对对手的手脚或脖子的控制。
正如柔道等格斗术所展现的那样，人类的衣物也是“抓取”的绝佳对象。
衣领或袖口便是极佳的“把手”。由此衍生出的拘束术、关节技、摔技等等，数之不尽。

总之，这极为复杂。
尤其是涉及抓取衣物的格斗技。
　
「动作迟缓了啊！光靠躲闪，可赢不了我啊！」
「咕呜……！」

我奋力击落河胜试图抓住我袖子和衣领的攻击。
然而，我拙劣的防守反击终究应对不及，对上拥有压倒性身体素质的河胜，逐渐落入下风。
我虽然凭借肘膝巧妙格挡，也试图给予他反击的痛击……但河胜却毫无动摇，攻击也毫不间断。
河胜在这场战斗中，已经察觉到我动作速度的劣势。
我靠着反射神经与“经验”努力应对，但每一次交手，都让我更加被动。

——糟了！
　
「破绽啊！」
「嘎啊！？」

就在我用右肘击开河胜的左手，并用左手压住他手肘时，我毫无防备的腹部，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中。
这一击干净利落而又凌厉，让我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

接着被踹出数米远……我勉强用双脚拖着地面减速着陆。
并不觉得疼——那是因为我的肉体异常坚固。
若我是普通人类，刚才那一击便足以让我痛苦倒地，撞墙呕吐。更别说反复用于防御的肘与膝，恐怕早已崩溃。

……战斗仍能继续。我也没有倒下。

但……从心底涌起的“败北感”，
却是真实无比的。

多年、无数年积累的经验，竟不再奏效。
我那不变的肉体，赐予我超常的耐久力，
但也因此无法继续成长，无论如何锻炼也无益。
于是，当身体素质的极限暴露时——我败于速度，败于力量，最终……败于结果。

就在这“经验败于年轻力量”的瞬间，尽管周围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内心却感受到浓浓的悲哀。
　
「……静木殿，您确实……不，您的武艺之深，已无法用言语表达了。」

河胜站在远处，再次摆出架势，双腿分开。
腰压得很低，手如猛禽之爪般紧绷，面具下低垂的猿脸……仿佛咧嘴猛笑着。
　
「不过，看来是您的衰老让您变成了这样。即使看得清我的动作，身体却似乎已追不上来了。」
「……原来如此。你也察觉到了么。」
「嗯。」

不愧是拥有非人身体素质的男人——
居然看穿到这等地步……
　
「正因如此，才令人遗憾。」
「什么？」
「静木殿。若您——哪怕年轻二十年，不，十年也好……」
「――」
「我恐怕已无法跟上您的动作，早已败北。」

……河胜并无恶意。
的确，他说得没错。
我的身体能力偏弱，反而是战斗技艺异常卓越。
所以他说，如果我还年轻些……

然而，
年轻十年？二十年？
若还年轻？

……那就是——
　
「那是……对我‘时间’的轻视啊，秦河胜。」
「……！」

我心中燃起微弱的斗志，再次摆出架势。
但这一次，不再背负“人类肉体”的软弱枷锁。

若我所累积的一切，仅因区区身体差距便被否定……那就好。
我将用这具“不变且不灭”的肉体，
以最为高效的方式，反转这一切。
　
「来吧……」

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的我，
可以承认败于你，河胜。

但以“Lionel·blackmore”之名的徒手战斗，
河胜啊——
　
「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好啊！！」

回应我战意的，是河胜再度踏出的身影。

第三百零八话 节

听说静木很强，一时冲动就向他挑战了……本以为他只是个依靠咒物之人，没想到其实意外地强。


……不对，说“强”还太简单了。
这男人，毫无疑问是将武艺修炼至极致的大师。

动作本身并不算快。就算是我的眼睛也足以追上他的动作，也可以在看清静木的动作后再做出应对。
但这个男人的动作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毫无多余、精确无比，简直是洗练至极。
总之，在攻防之中类似“招式”的东西……多得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动作。有很多甚至超出了我常识的理解范围。
然而，只要我出手，静木的武艺就总能给出最优的回应，并予以还击。
明明动作上我明显占优。即使我以近乎他两倍的速度攻击，静木却总能完美地接下这些攻势，将其引流而去。
如果不是我早年稍微锤炼过一些缚技、打乱了他的招式……恐怕我连给静木一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败下阵来了吧。

……从声音判断，静木是位年迈的男子。
身体的动作也确实如是，没有作为男子应有的速度。那是老人的身手。

刚才我总算在静木的腹部踢出一击……好不容易才打中了……但要是静木再年轻十岁，结果也许就完全不同了。


「你这是……对我时间的轻视啊，秦河胜」

然而，这番念头似乎触怒了静木。
……我无意识中流露的怜悯之意，似乎伤害了他的自尊。

「来吧……」

静木再次摆出架势，让我先手。
那身姿，那气势，与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我还以为那种防御已经是他的全力了……没想到，他还藏有更强的实力。

……很好啊，静木！
若是你……也许我可以倾尽我武艺之全力！

「来的好！」

我一口气逼近等待中的静木。
静木确实强大。但他的动作速度确实有极限，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只需以他无法反应的速度不断牵制，直到找出他的破绽！

先是用浅击应对他的迎击，扰乱他的姿势――

「接招吧」
「――」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静木的身体大幅动作。
扭动身躯，手臂极限伸展……那是战斗中根本不会出现的不可思议姿势。

那和至今为止所见的坚实防御动作完全不同……不，光是看着，都无法称之为“武”。

全身向前弹出，手臂伸直，手指伸展……其尖端，笔直地对准我——我的面具的……眼睛。

――这是……

贯手……目标是我面具的缝隙……不，按理说以那种姿势，反而应该是他的手指先断才对――

「呃……！」
「哦？」

我放弃了原本在脑中盘算的所有反击动作，猛地后跳，远离了静木。
为什么这么做，我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因为静木全身所释放出的那一击，虽看似简单的刺眼攻击，却让我感受到莫名的战栗……大概是这样。

……就算那一击真的打过来，也几乎肯定会被我的面具挡住，让他的手指折断。
没错，按理说应当是如此……应当如此才对……

「怎么，不上吗……那我来了！」
「！」

我还在犹豫时，静木却主动攻了上来。
一步、两步踏前……！？ 那是什么动作！？

「呜哇……」

从全身关节伸展的姿势中发出的奇怪攻击。
挥舞着手臂、手指，像是胡乱挥打般的、不合逻辑的动作。

……命中应该是轻而易举。
可问题是，即便命中了……那种胡来的姿势，反倒是静木自己的手指或手臂会先断吧。
……既然如此，那就算被击中也无所谓吧。

……我本该这么想……可我却完全不想被他那一击打中，到底是为什么……！？

「喂，怎么了，只会闪躲吗，河胜」
「可恶……那种……！」

……胡来的动作……对，我在想什么呢。
像这种只是胡乱挥舞身体的攻击……又有什么好怕的！

「别小看我了！」
「哦，欢迎。久等了」
「什――」

就在我转守为攻、踢出攻击的一瞬，静木的手指撞上了我。

笔直伸出的手臂。笔直伸出的手指。
那不可能敌得过我全力踢出的腿。
按理说，本应是那细小而脆弱的手指先断才对――

「呃啊！？」

被击飞的，却是我这边。

第三百零九话 杖

「呜……！」

我……被做了什么！？

异常的坚硬。还有沉重！
就像是踢向了铁块一般的疼痛……！

「哈啊，哈啊……」

果然，面对拥有不明力量的对手，我无法持续发动攻击。
我拉开距离，检查自身状态。

……腿没断。不过肯定会留下大片瘀青。静木那一击，非常猛烈。

……为什么。完全没有感受到妖气。但是即便如此，那家伙打出来的攻击却异常……坚硬。
不可能。以那种动作，那种架势，怎么会爆发出这种力量？
最开始看到的招式我就无法理解……但这比那更令人费解，太过荒唐。

「不能休息！我可是说了要认真对待的！河胜！」
「啧……！」

又来了，那种身体大幅扭曲、仰面弯曲的诡异动作！
仿佛完全无视肌肉和关节的存在，是种不顾自身安危的格斗！

我对静木那太过诡异的动作保持高度警惕，即使是微小的攻击也一一闪避。

……思考吧。不对，是直觉。不能去思考。

那家伙的攻击，不管是指尖一点，还是腿部挥动一次，都硬得超乎想象。
而且……

「这下该行了……什、呜啊……！？」
「就这点程度吗！」

我找准破绽发动反击……但静木仅仅以指尖的防御就如同钢铁般硬度，将我的踢击完全挡下。
若非是用鞋底攻击，恐怕我的身体已经被那根手指戳穿一个洞了……竟硬到这种程度！

怎么办……该如何突破那家伙的“坚硬”……！
可是，那家伙的硬度异常到不正常！竟然可以用一根指头接下我的踢击，这样的对手，就算我全力出击，也未必能赢……！

「怎么了！只是闪避吗！忘了刚开始那股气势了吗！？」

……不对，等等。
等等！？刚才，我的视野中，一瞬间……

……那是……难道从刚才开始……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静木……我看穿了！你那武技的秘诀！

「来吧河胜，败在我面前——」
「不好意思，从这里开始轮到我了！」
「什——」

首先，瞄准静木的脚。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轻易让我的攻击命中。
静木灵巧地躲过我的扫腿，试图拉开距离。

「——可恶」
「你躲开了啊，静木。你并没有正面接我刚才的扫腿！」

没错。我刚才施展的是，几乎贴地刮起尘土的低扫腿。
面对那一击，静木选择了躲避。他没有使用那种足以完全挡下我之前所有蓄力攻击的坚硬防御。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已经明确了！
静木，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和你战斗了！

「喝！哈啊！」
「呜、咕，这个……！」

瞄准脚部，接连踢击。
每一脚都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地横扫而出。

有时静木也会用奇怪的姿势试图防御，但一旦我察觉他的架势可疑，就会及时停止攻击，迅速变向再出一击。
静木显然变得慌张了。

可以确定了。静木……你那诡异的武术真面目，我已经识破了！

「破绽！哈啊！」
「呜哇！？」

最终，我一记扫腿狠狠扫过静木脚下，让他短暂地脱离了地面。

到了这一步，胜利就属于我了。

「到此为止了！」
「嘎啊啊啊！」

静木试图在空中挣扎，但我迅速出脚，正中腹部，将他重重地击飞。
他撞上了一间无人破屋的墙壁，夹带着倒塌的腐朽木材，轰隆作响地被埋了进去。

……中了。踢得很干净。

然而，静木并没有表现出多痛苦的模样，迅速从倒塌的木头中爬了出来。
尽管如此，刚才那一击，已经分出了胜负。

「我、我输了……我输了……！」

这一点，静木自己也明白。
就连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他的声音中透着懊悔，他垂下了头。

「……精彩。真是精彩！秦河胜！……好久了。真的，好久没体会到……这种彻底的败北。你那武术，实在了不起。值得骄傲……虽然不甘心……但你太厉害了，河胜」
「嗯。谢谢你，静木殿。但我并不觉得我在技艺上胜过你。我能赢……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注意到了“那个”。」
「那个……？」

我用手指着地面，示意还在慢慢爬出来的静木看。
那是普通的泥土地。但却清晰地印着……一个人不可能踏出的深深凹陷的脚印。
那是静木的鞋印，在地面上有好几处。

……并没什么特别的。
那是我和静木对撞的结果。
静木之所以“坚硬”，真相是……将一切冲击，全数转嫁到了地面上。

「啊啊……没想到，你居然能看穿……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既然知道了这一点，剩下的就简单了。
既然他能把力量全部引导到地面，那就只要攻击无法借助地面的位置就行。

最后的连续扫腿，正是因此而生。

「我学到了很多。谢谢你，河胜」
「彼此彼此，真是一场精彩的战斗啊，静木殿」

我们互相称赞彼此的武艺，紧紧握手。

第三百一十话 誓　

和河胜进行了一场街头斗殴，结果被他夺去了“王”的称号。
我知道你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不如说，我压根就没想到战斗会变得如此激烈。

原本我预想的是，这种程度的战斗应该很快就能取胜。
毕竟，我虽然若不使用魔力，在身体能力上和普通人差不多甚至更弱，但我有多年来专为傀儡身躯锤炼的武术经验。
而且我的身体没有像样的痛觉，就算是正面撞上能让地球半毁的陨石也不会有半点损伤，是个超高强度的身体。
而河胜，不过是个来自武术尚未成熟的古代人类罢了。
我原以为，自己根本不可能会输。

然而实际交手之后，情况却大相径庭。
河胜虽是人类，却行动迅速，每一手都精准地应对着可能导致败北的攻防，甚至还击中了我一下。
我有些不快，便解放了利用坚不可摧的身躯与关节施展的“莱昂内尔流杖拳法”，好不容易才略微扳回一些局面，却很快被他识破脚下的弱点而败北。
可谓是彻底惨败。

……老实说，我很受打击。
倒不是因为对武术有多深的执念。即便如此，我不依赖魔力而修行的体术，加起来也有几百年、几千年的时间。
而我所花的时间，竟被区区一个……还是人类，所推翻。
我对这一事实感到震惊……大概也算是，再次深刻体会到了所谓“天赋”吧。

……还好，这只是武术。
但，倘若这场败北，是在魔法之上呢。

……那我恐怕会遭受更甚的打击。

……五亿年啊。我在魔法上投入的时间，几乎等同于那个岁月。那是我倾尽全力、全身心沉浸其中的领域，不该轻易被颠覆。
但，如果今后真的出现一个比我更强的魔法使……

……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伟大的魔法使，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魔法使。
不可能存在比我更强的魔法使。绝对不可能。

……希望如此吧。



「不好意思啊，静木殿。虽说是重拾童心，听起来倒还不错，但终究还是做了点太粗鲁的事。」
「不，没关系啦。虽然都没法做生意了。」
「抱歉……」

之后我早早收了摊，和河胜一起在街上闲逛。
观看我们决斗的观众，大多因为中途害怕被波及而四散逃离，考虑到战斗的激烈程度，之后的骚动反倒算是平稳收场了。
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营业，败北带来的波澜尚未平息，所以才会与河胜一边闲聊一边散步。

……河胜，是我在这大和之地最为关注的人物。
他的身体素质自不必说，他的出身我也很感兴趣。
在大和中看起来也身居高位……将来多半会带来不少乐趣的人类。

最关键的是——即便是有条件的——他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取得胜利的人类。
我对他的今后人生感兴趣，也算情理之中吧。

「我是某位阁下的私兵。正因这只手被看中才得以被雇，所以啊，只要一听说市井间有人比我强，就会坐立难安。」
「啊啊，我大概能理解你那种感觉。」

行走在这条路上，一旦听说有比自己更强的人，确实会坐不住。
嘛，眼下在魔法方面似乎还没有人能超过我，也就不需要着急。

「不过静木殿您确实强得可怕。若是我输了，这护卫的位置恐怕就得让给您了。」
「哈哈，别说笑了。」
「我并非说笑。若是实力不足，便没有资格做护卫。」

河胜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猴子面具看不出表情，不过……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过静木殿您不仅精通咒物，还擅长武艺。……说实话，您的才能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是吗。……可我却觉得，是击败了我的你更让人害怕。」
「若是单论刚才那场战斗，或许如此……但我总觉得，我还未能真正触及你的底。」

猴子面具直直地盯着我。

……唔。
在他心中，我已经变成一个贩卖魔道具的来历不明的武术高手了。

如果只是卖魔道具，也许还不会被怀疑。可一旦展示出这非人的武技，果然还是会让人起疑心。
……被人警戒，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被和国家相关的人物警惕的话，魔道具的普及恐怕会受到阻碍。

「河胜，你不必害怕。我只想传播魔道具，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这话，我可以相信吗？」
「我所追求的，是魔法的启蒙。这一点，没有半点虚假。我可以向魔神、原初女神与龙骨之塔起誓。」

是的，向任何存在起誓都无妨。
我追求的，仅仅是魔法的传播。那是我多年来一贯的心愿。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你所起誓的那些存在是何方神圣……但这誓言中，确实能感受到强烈的意志。真是不可思议……明白了。静木殿，我选择相信你。万事，始于互相靠近。」
「哦哦，谢谢你，河胜。」
「唔，我这边也得说声抱歉了。……若是我们之间的立场契合的话，也许我方也能协助你推广魔道具这一理念吧？」
「哦哦，你愿意帮忙吗！？」

飞鸟·魔法时代要来了吗！？

「不……还需先请示我的主。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是否会应允……我无法保证。让你期待了，抱歉。」
「唔……嗯。好吧，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如果能得到好消息，还请告诉我一声。」
「抱歉了。」
「啊，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说清一件事。」
「嗯？」

这件事很重要。
我立起食指，微微歪了歪头。

「我是魔法使的同伴，但并不是某个国家或地域的盟友。」
「……！」
「希望你能好好将这点传达给你的主。」

魔法的传播，那是件值得赞颂的事。

但，人世终归是人世。我并不打算亲手扰乱历史的进程。
所以，我不会站在任何一个地上势力那边。

唯一我会支持的对象，只有那些勤奋又前途光明的魔法使而已。

第三百一十一话 道

「拥有许多珍妙的魔道具，还擅长武术。目的则是，所谓的魔法启蒙活动，吗」

在内室中，听完我的报告的太子殿下轻声低吟。

我只是低头沉默。像我这种人，绝不能妨碍那位的思考。
「人类……不可能。不是普通的人类……果然，是用了某种术法……」

太子殿下正在苦思的，果然还是关于那个静木的事。

想要推广魔道具与魔法的神秘男子，静木。
交手之后可以确定的是……他很强，而且，绝非恶人。
这只是我的直觉……但那时，静木在我面前全力以赴时所展现的气势，绝非虚假之物。
我认为他确实有许多不明朗的部分。尽管如此，我却并不觉得他心怀邪念。

「……明白了。河胜」
「是」
「魔法以及魔道具的启蒙，我们无法予以许可。这是大前提。至少，所有魔道具都必须经过我们的审查，才能流入世间」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将来历不明的力量传播给民众，对国家而言无异于自杀行为。

「话虽如此，压制那名男子也很危险呢。那个静木，据说与河胜不相上下。……虽然河胜一旦持有武器，说是一骑当千也不为过，但那对对方来说，恐怕也是一样」
「是。我也难以赞同这一做法」

拘束静木，或者说……暗杀。这是下策。
的确，这次我通过交手取得了胜利。
但若他持有武器呢？若是再加上他使用的魔道具呢？若他背后还有什么组织呢……？
贸然铲除，实在太过危险。

「也就是说，还需要一些时间。继续与静木接触，设法获取情报。查明对方的出身、详细目的、能力，这是最优先事项。当然，必须避免被察觉」
「是……」
「……呀。河胜，你似乎有些不满啊」
「不，不会有此事。……非常抱歉。只是想到在那段期间，我将无法履行护卫职责……」
「呵呵，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吗……。

「不必担心。虽说政敌不少，但如今物部已灭，是短暂的安稳之世。反倒是这种时候，才更该有像你这样的能臣出动」
「……！蒙您厚恩」

……我在想什么呢。
太子殿下已经这样命令了我。我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太子殿下总是从最优解出发，给予我指令。我只需恭敬执行便可。

「那么，太子殿下。我就此告退」
「嗯。对方是商人，准备金我会为你增加。会让人准备些既不沉重，也不占地方的物品」
「承蒙……唔」
「？」

察觉到一股不安的气息，我抬起了头。
我知道这有失礼数。但若太子殿下遭遇什么事就太迟了。

「――……」

广间之中，太子殿下独坐其内。仅此而已。
……但刚才，似乎有什么……。

「啊啊，河胜，不必担心。有一人正在内室待命」
「竟然……那是」
「值得信赖之人。没关系的哦」
「……」

太子殿下这么说着，对我微微一笑。
……没必要担心。
既如此，我也无需再多想。

「谨遵吩咐。……那就，告辞了」

我终止了思绪，离开了那个场所。

「……我不是说过了吗，青娥。不可现身」
「哎呀。这是我失礼了。……真没想到，竟会被一个连仙人都不是的人察觉到」

河胜离去的广间中，响起了两人的声音。
一人是年轻的太子。
另一人是……从背后墙壁开出圆洞现身的，如天女般的美女。
从背后墙壁现身的女子以衣袖遮住嘴角，咯咯地妖异轻笑。

「秦造河胜，是吧。他很强呢？ 不，与其说是人类……」
「他是我得力的手足。……若你稍有松懈，他立刻便能识破你的存在，程度就是如此」
「哎呀哎呀，真是可怕。……的确，那人看上去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类型。难怪直到现在，都未曾靠近我」
「让自己人互斗，是最无意义之事」

太子从袖中取出象牙制的笏，轻敲地面。

「我还不想失去你们两人」
「……说得好像，我和那位一见面就会立刻开打一样呢？」
「你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河胜可是有可能哦。他可是非常敬业的」
「哎呀」

太子露出苦笑，那妖异的女子也随之笑了。

「……那么。青娥，接下来，道的修行，还得拜托你了」
「嗯，当然，太子殿下。乐意之至……」

第三百一十二话 戟

原本我就没抱什么期待，不过河胜的上司还是没有批准大规模传播魔道具的许可。
尽管如此，这也并不意味着要禁止我的活动……据河胜所说，对方“并不怎么感兴趣”。既无意主动推广，也无意加以取缔。
而且似乎他本就是个忙于国政的要人，根本无暇顾及此事，他是这么说的。

嗯，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如果国家不打算推广的话，那我就自己慢慢地传播出去就好了。
原本我也没有打算干涉日本……大和的政治。
人有的是。魔法的美妙之处，只要自然地，传达给那些愿意接受的人就行了。

大概是这种状况吧，我作为魔道具商人的活动，在大和也算是被高层默许了。
虽说以前也没怎么受到关注，但今后也应该能理直气壮地继续推广魔法道具。
……虽然在和河胜大打出手之后，生意冷清了好几个月啦……。



一边时不时更换地点贩卖魔道具（主要是符），一边在大和度日。
大和的人民很朴实，大多是农民或者猎人。虽说偶尔也会兼点副业，但基本都从事第一产业。
话虽如此，农耕技术还远远不成熟，连化肥这种便利的东西都不存在。米也没有经过品种改良的香甜白米，主食基本是杂粮。
狩猎虽然猎物很多，但没有枪械，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劣质的弓、投矛、掷石作战，成功率非常低。
因此，人们的饮食生活……实在不能算富足。

尽管如此，农业和畜牧还是勉强维持着。如果不谈纳税的问题，人们的生活也称不上痛苦。

……作为日本人，本想这么说的……。
可在这个大和，所谓“妖怪”的存在，却并不允许那样的安宁。



「妖怪的讨伐？」
「啊啊。奉我主之命。我恐怕要暂时离开这里了。」

若是还在我肉身尚存的时代，恐怕难以想象，但这个时代的人们的生活，总是受到妖怪的威胁。
妖怪……也就是魔族。不过，妖怪更像是和人的情感强烈相连的存在……所以还是应该视作与魔族不同的种类吧。

妖怪有在夜晚增强，或变得活跃的特性。
这当然与月亮的魔力有关，但更多的是，它们潜伏在夜色中，通过助长“人类的恐惧”而变强的。
因此，这个时代的人一到天黑就会立刻回家。傍晚时分就开始准备就寝，也不算奇怪。

但这也难怪。在没有路灯的世界，一天有一半时间几乎都处于黑暗之中。月光、星光，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存在。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去睡觉。更不用说还有怪物在外游荡了。

可……人不可能永远躲着妖怪。
就算老老实实躲在家中，也未必安全。
若是在城镇或村落附近出现了凶恶的妖怪，人类就必须主动出击将其清除。

……而河胜被指派的任务，正是讨伐妖怪。

「妖怪退治吗。听起来挺有趣的呢。」
「有趣？开什么玩笑……那可是要驱逐威胁民众安宁的恶鬼啊。就算以此为荣，也绝非笑谈之事。」

说这话的河胜，此刻正骑在马上。他骑的是匹毛色漂亮的高大白马。
他没有马鞍，就那样骑在马背上，穿着一如既往的白装束，脸上戴着猴面具。
此外……他手中还拿着平时不会携带的，像薙刀一样的武器。

「那武器是？」
「嗯？啊啊……这是我擅长的兵器。嘛……类似戟的东西罢了。」

河胜在马上挥舞着那把长长的薙刀。
风声呼啸着破空而过，令人颇感安心。虽然旁人都被吓得够呛。

「本来，我是希望能跟随主公处理内政事务的……但妖怪也不能置之不理啊。」
「强者的悲哀呢。」
「……我倒不觉得这是悲哀。这也是重要的责任。」

尽管如此，河胜脸上还是带着几分不满。
看样子，他是想和所谓的“主”一起共事吧。
我还没见过河胜的上司，但既然能让他如此敬仰，应该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吧。
到底是怎样的圣人呢。虽然我没打算特地去调查。

「顺便问一下，打算讨伐的是什么妖怪？」
「听说是个巨大的牛型妖怪。大概是哪家的傻子，胡乱杀了头牛吧。也不算稀罕，很快就能解决。」
「嗯。动物型的吗……如果有外形特别的妖怪，我倒是想去参观一下。」
「喂喂，别闹了，静木。妖怪的讨伐是我主亲授的重责。我是了解你的实力的，但别来碍事。」
「是吗。我原以为或许能帮上忙呢。」
「不，这件事是我的任务。你不必插手。」

河胜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份固执的认真劲儿，倒是有些像萨丽艾尔呢。
当然，他倾心的对象是上司，而不是像萨丽艾尔那样抱有甜腻的恋情；也不是个半吊子。
嘛，能对自己的工作抱有自豪感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插手了。毕竟他的退治任务也是与大和政治相关的事。

「那么河胜，出征前要不要看看魔道具之类的？」
「哼……下次再来吧。有这件兵器就够了。」

河胜拍了拍怀中的薙刀，自信满满地笑了。

「唔——明明战时物资通常都很吃香的说……」
「哈哈……等哪天我真的陷入苦战时，一定来找你帮忙。毕竟你准备的魔道具都很强力嘛。」
「嘛，生意是冷清了点，不过作为熟人，还是祝你武运昌隆吧。」
「嗯。那么，我走了。」

彼此举手作别之后，骑着白马的河胜如风一般离去。

……从与物部之战的情况来看，他大概也不会在妖怪面前吃亏吧。
明明对普通人来说是极为棘手的存在……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秦河胜。虽然是在大和最熟悉的一个人了，可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第三百一十三话 侦

凤蝶飞舞，秋风吹起。

「到了收获的季节啊」

到了这个季节，人们便齐聚田间，一起开始收割。
不过，大多数是杂粮和古代米，白米几乎没有。收获的人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但就我个人而言，还是想吃白白的米饭。
我也想尝尝用日本产白米酿造的日本酒呢，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日本酒啊……。

「秦大人！秦大人——！」
「每次都谢谢您啦，秦大人——！」

当我正沉浸在对平成时代的酒的思念中时，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望去，那并非白马王子……而是骑着白马的河胜大人。
最近他似乎忙于在大和各地讨伐妖怪，常见他骑着爱马“北通”，东奔西走地奔波着。
他似乎是想为主君在内廷效力，但最近常被派到外头去，真是可怜。
不过，从人们亲切地呼喊他的模样来看，他在百姓中的声望极高。高到几乎让人忘了他是天上人物一般……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会因些许失礼就一一砍头的狭隘之人。

「嗯，收获辛苦了。好好照顾身体吧」
「嘿嘿——」

他一边抚摸着成熟的稻穗，一边满意地点头。看来这丰收的季节，对他来说也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不过能这样见到他，也有两个月没碰面了吧。
转眼间远征就结束了啊。辛苦了。

「静木」
「哦，河胜」

我们见面频繁，已到了能随意直呼其名的程度。
虽然是经由商贩和决斗培养出来的一段特别关系，不过嘛，世事难料，缘分总是在意想不到之处产生。

「嗯，静木。你的面具……」
「嗯？啊，这个啊。我换了一个」

河胜依旧戴着那张皱巴巴地笑着的猴子面具，而我的面具在这几个月里换新了。

「……那是，青蛙吗」
「正是。我觉得以前的那个面具既不吓人也不亲切，就索性大胆尝试了生物系列」

我的面具不再是以前那种只有眼缝的能面，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木雕面具。
主题是青蛙。是一个模仿青蛙脸部、精致到仿佛会“呱呱”叫出来的面具，是我闲得发慌时做出来的。
为什么是青蛙呢？因为夏天看到它时突然想到的。除此之外并无深意。总之，是随便选的。

「唔唔，这还真是精妙……静木，这面具难道是你亲手雕刻的？」
「当然是啦」
「哦哦，真是了不起。没想到你有这样的技艺」
「我这条路走得久了嘛。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啊」

河胜从马上靠近我，像是在舔似的仔细端详着这张青蛙面具。
一边是骑着白马的猴子面具，一边是摆摊穿着斗篷的青蛙面具。简单来说，非常混乱。

「喔哦……真是件绝妙之物。虽然我也略懂一二，但做不到如此精巧」
「哦？河胜的面具也是手工做的？」
「没错。我制作了各种东西。虽不显山露水，但从织布……缝纫到木雕，样样略通」

本来我们都刻意避而不谈面具之事，但今天的河胜似乎格外在意我的新面具。

「唔唔……喂静木啊。虽然这和魔道具无关……但你能不能为我也做一个这样的木面具呢？」
「嗯？哦，嘛，也没关系啦」

怎么回事，是个面具控吗，河胜。

「作为报酬嘛……我有珍藏的……极为出色的布料。柔滑细腻，触感如润肤般的布料。连豪族都难得一见的高级品。我用那个换一个出色的面具如何？」
「布料……喔唔」

柔滑……触感良好……这时代的布料都挺粗糙的，不过若是光滑……

「是丝绸吗？」
「！你知道啊……没错，正是。制法绝对保密，但只要你愿意收下实物就好了」
「没问题。丝绸是生物制品嘛，我会好好珍藏起来，将来做研究资料。好吧，我就为你做面具」
「哦哦，谢谢你静木！」

河胜特地下马，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摇着。
看来他是真的很高兴。

「因为种种原因，我的脸不能示人。根据对象不同会换面具……但一直以来用的面具已近腐朽，十分苦恼。最近又没时间做新的，一直在外远征。可要让城里人做，又不够技术。你愿意做，真是帮大忙了」
「哈哈哈，没问题。就交给我吧。不过丝绸你得给得痛快点哦」
「那是当然」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一个奇特的约定。
我收下丝绸作为报酬，送他一个面具。
而我自己也乐在其中，雕刻面具本就是我喜欢的事，这正是个称心的工作。



「好了。既然这么定了，那就马上开始吧。反正今天来的也大多是些闲逛的……」

目送河胜骑马离去后，我便开始了雕刻工作。
当然，用魔法可以轻松雕刻，但那就失去了手工的韵味。反正时间多得是，就慢慢享受着这悠然的时光，慢慢手工雕刻吧。

河胜喜欢动物面具，所以这次他想要一个仿照一般动物脸的面具。
那么，照惯例就从奇虾的面具开始吧。
虽然不能喝汤，但做得好点还是能吃饭的，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

「喂喂，青蛙先生」
「嗯？」

我正一边拿着雕刻刀一边咔哧咔哧地刻着时，桌前站着一个小孩。
头发柔软，顶部像耳朵一样翘起，是个十几岁的少女。长相清秀，衣着也算整洁，应该是平民中偏好的那种。

「喂，你在干嘛呢？」
「哦哦」

少女满脸好奇地窥视着我的工作。

「这个啊，是在做面具」
「面具？青蛙先生你是做面具的人？」
「也不是啦，这算是副业吧」
「嗯——？听不懂哎」
「这算是我的兴趣啦。平常我是卖魔道具的」
「魔道具？」
「没错，也叫魔法道具。魔法道具可是很棒的哦。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学魔法」
「哇——」

虽然嘴上反应平平，但少女的目光却在充满兴趣地打量着我的商品。
……而且，她摸的方式也很聪明。
这些她应该是第一次看到的道具，但她仅凭外形就能推测功能，很快就摸对了原本的使用方法。
这孩子……学起魔法来，吸收能力说不定会很强。

「喂喂青蛙先生，这里面最厉害的是哪个啊？」
「最厉害的？」
「嗯！那种可以把妖怪一下子“砰”地打倒的！」
「哈哈哈。我可不卖那种危险的东西哦」
「哎——！」

她不满地噘起了嘴。
虽然很可爱，但这不是“没办法啦～”能敷衍过去的事，请原谅。

「我不贩卖那些可被用于争斗或战争，尤其是能杀人的道具。虽然不是做不出来，但一旦做了，就一定会被某些人滥用的」
「欸～……但我觉得那种肯定很好卖耶？」
「嗯——这并不是销量的问题啦。战争确实也有市场，但如果魔法的发展都偏向这类用途，那我是不太乐见的」

少女抱着手臂，“唔唔唔”地露出一副思考的表情。

「总之就是这样。我是个爱好和平的青蛙先生哦」
「……这样啊……好没意思哦！」
「哎——」

她最后吐了吐舌头，“嗒嗒嗒”地跑走了。
真是个来捣蛋的。

……不过，她看准了东西，也说出了切中人心欲望的需求。
也许是我多想了……但如果真的把杀伤力强的魔道具交给了她，事情可能真的会变得不可收拾。

「……对小孩也太警惕了吗。还是赶紧把面具做完吧」

秋天的木材干燥适中，适合雕刻。
在下一个闲逛客来之前，就继续悠哉地制作面具吧。

第三百一十四话 超


虽然发生过一些小插曲，比如我做的「奇虾面具」被河胜说成像妖怪然后退货了，但除此之外，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明明不久前，这片土地还因为战乱而血流成河，可现在，伤口似乎已经渐渐愈合了。
人们耕田、打猎、被妖怪追着满地跑……嗯，看上去也过得挺开心的。

不过是因为日本人的性格吗，还是我手艺不行呢。
魔道具的销量，始终不太理想。
只要他们觉得「有点难用」，就会说「我现在用的不是也挺好吗」然后就拒绝了。虽然在魔界也有这样的人，但在这大和，这种情况尤其明显。

如果照这样继续卖不出去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被当成是专门做面具的手艺人了。
最近我做的活几乎全是面具，有点开始担心了。
我可不想一整天都在削面具啊……
「哼，还有这种削法啊……确实，这样手会稳一些。」

我身边这个正和我一起削面具的河胜，完全不给我中断作业的机会。


事情会发展成这种奇怪的状态，其实说来话长也不复杂。
当初我做了几只面具给他看，河胜被我的技艺震撼了，然后就缠着我，说想学一点做法。

拒绝其实很简单。可问题是，河胜是我目前唯一的大客户，也是难得的说话对象。
更何况，那时候他求得挺真诚的，我也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于是这段时间，就能看到我和河胜并排坐着，咔哧咔哧地削着面具。
河胜戴的是比之前更精致一些的猴子面具，我则戴着一张大鲵（娃娃鱼）面具。并排坐着的猴子和大鲵……嗯？难道没人上门，是因为这个？

「喂，河胜啊。」
「嗯？怎么了。」
「你那边的工作不忙吗？你不是还在国政里任职，有重要的事要做吧？」
「啊啊……」

河胜的手停了下来，戴着猴子面具的头微微低下。

「……说没有，也不算没有。」
「嗯？啥意思？」
「不是主公直接对我说的啦……但，最近那位好像开始喜欢独处了……不如说，是在疏远近卫这边。」
「哦哦～」
「虽然不是亲口说的，但我被安排的工作，不是急事，就是被派去很远的地方……感觉就是在被委婉地支开。」

嗯，也就是说，是被找了个借口疏远了吧。

「你和你家主公……关系不好？」
「不是，那倒没有……我算是被那位捡回来的人。若不是他出面说话，我现在可能早就没影了。」

河胜的语气中带着热度。
看来他是真心尊敬那位主君。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被疏远了，才会这般忐忑吧。
……但话说回来，你跑我这儿混日子，真的好吗？

「如果是因为我令人厌烦，或者被怀疑了……如果主君真的不再信任我，那让我死在他手上，我也无怨无悔。」
「欸——」
「像我这种人，不能让主君烦心。正因如此，我现在才会选择远离。」

……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有点偏执了。
他几乎是盲目地相信着那个主君，为了那人可以付出一切。
虽然这种心意确实令人敬佩……

「可话说回来，河胜啊，你嘴上说得轻松，你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你隔着面具也能看出来？」
「别小看面具啊，就算遮着脸，从角度和姿势也能看出情绪的啦。」
「哈哈哈……真的假的？那还挺有意思的……」

河胜干笑着，继续削着面具。
看来刚才那几句话让他突然抓住了创作灵感，拿着凿子的手明显更有劲了。

「……静木，你知道‘大秦’这个国家吗？」
「大秦？」
「嗯。是在跨越大海和大陆之后，还要再往更远之处的一座国家。」

听这名字像是亚洲的什么地方。但这时代也不会用「片假名」这种现代风格的叫法吧？不好判断。
大陆……大概是说中国方向吧，但再远一点就完全没有概念了。

「可能你不太信……不过，静木啊，说不定你还真会信。我以前，其实住在大秦。」
「哦哟？」

这可是个爆料啊，听起来就挺有意思。

「大秦嘛……虽然说来像是胡话，但那个地方，比这大和的都城还先进。房子全是石头建的，道路也全都铺着石砖……人多、学问高，说它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国家也不为过。」

石头房、石板路，再加上河胜那银发碧眼的样子。
……嗯，有点画面感了。

「可惜，我在那边的身份不怎么样。再加上我自己也有些奇怪的特质，经常被赶来赶去……大秦是个好地方，但我在那里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听起来，大秦的生活并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河胜的语气中，多了些对故乡的留恋。

「转来转去……不如说，是被排挤吧。我一直以来都是个被排挤的人。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事。可总有人看我不顺眼，要把我赶走……哪怕我立了军功，出了谋略，到头来也只会被骂成妖怪。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收留我。」

带着自嘲的口吻，猴子面具下传来轻轻的叹息。

……听到这，我没忍住问了个最基本的疑问。

「……河胜。」
「怎么。」
「你今年……几岁了？」
「……这个嘛，说出来通常没什么好事……总之，是个不太能轻易讲的数字。」

声音很年轻，露在袖子外的手臂也没一丝皱纹。
正因如此，那种从河胜身上散发出的沧桑与枯寂，让我觉得有点心酸。

「……大和，还有如今这位主君，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后的归宿了。往东再走，就没有什么地方了嘛。」
「所谓‘日出之国’吗？」

嗯……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我已经，不想再被人厌恶了。不想再失去，那位曾接纳过我、愿意相信我的人的温柔。我不是妖怪。我只是想作为人，在他身边帮点忙，让他……哪怕只是笑一下。……我对余生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河胜在面具下露出怎样的表情。
但他的手，好像微微在颤抖。

第三百一十五话 冷

河胜的一番吐露，在我这干涸的心窝里泛起了一点波澜。

说什么不想被人讨厌。嗯……对我来说嘛，比起担心被人讨厌，更苦的是根本就没人可以说话，毕竟寒武纪和深渊裂缝里哪来的聊天对象。不过仔细想想，也差不了多少。总之不能自由地和人接触，这本身就已经够折磨人的了。
当然啦，等人习惯了以后，什么被讨厌、被排挤的，都变得无所谓了。但要把这种「老油条心态」强加给一个还是活人、还不是木乃伊的帅哥河胜，多少还是有点苛刻。他还年轻啊。

……说到「得不到上司信任」，嗯。
信任啊……上司的信任……
说实话，我当年就是那种年复一年只能泡茶跑腿干杂活的角落系观叶植物族，连升职都没沾过边，要我给职场建议，说不定五亿年过去了都不太靠谱。
我倒是也有关系不错的后辈啦……但看起来，我还真帮不上河胜的忙。

虽说河胜是个挺长寿的人类，可归根结底他还是人类。
哪怕身上混着点神族或者魔族的血，那也终归不是神也不是魔，和他们还真不完全一样。
像最初那位奥雷乌斯那样，血脉稀释了，寿命也自然会跟着缩水。

也许他自己还以为自己命长得像无限一样吧……但在我眼里，那条命，明显是有限的。甚至，还不算太长。

所以啊，就算是有点多管闲事……我倒也不是不能看看他这一生。毕竟你可是第一个打赢我的人类啊。既然如此，我就陪你这条人生路走到最后吧。

反正嘛，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来魔界呗。
就算地上的那些大人物、国王、神明都来迫害你，魔界也会张开怀抱欢迎你。
那时候你再随便做个面具形状的魔法道具，也能过得慢悠悠、轻轻松松。
说不定你还能变成个作家啥的也不一定哦。


　
「唔……这天还真挺冷的。」

夏天。我在这个不怎么像夏天的天气里，卖起了暖身用的麻绳，好让自己也更融入大和。
不过虽说是夏季，最近这寒意是愈发明显了，连空气都透着点冷冽。于是人们就开始把这寒气怪到物部的怨灵啦，神明发怒啦之类的头上，反正是一点也不讲科学，靠着嘴上发牢骚来取暖的样子。

嗯……信仰灵的东西我倒也不反对啦。只要能让大家对魔法多关注一些，那我就没啥好抱怨的了。
……但话说回来，魔法也是有「科学」的啊。虽然和现代科学有不少出入，但本质上也是一门「学」。你们要是动不动就把啥都说成是「诅咒」、「神怒」，那也太离谱了点吧？真说起来，这种解释方式连及格都够不上。

所以，我就打算利用这反常的夏寒，卖点小玩意儿。
说白了，就是暖手炉。
这个年代还没有用铁粉加热的暖炉，甚至再过点年头，也顶多是把热源放进金属容器里那种最原始的样子。眼下嘛，这时候大家一般还没这个意识，遇冷了就是多穿点衣服扛过去。
再者说，就算是要御寒，也都是从春天就开始准备柴火，靠冬天闭门不出那种大阵仗来对付，像夏天这种季节突变，大家根本没啥准备。

所以我就搞了种简单的随身暖炉：只要点燃粗壮的防火绳就能用。
粗粗的麻绳慢慢燃烧，外面再套个大点的竹篮子保护着。
抱在怀里，那热度差不多也够了。事实证明，效果还挺不错的，销量比我平时卖的魔道具好多了，说实话，还有点小小的失落。

「哟，静木兄，谢谢啦。最近这天冷得真是受不了——哇，真暖和啊！」
「哈哈哈，不客气啦，这也是魔法商人的职责嘛。」
「你平时也多整点这种实用的啊～」
「哈哈哈……」

……其实我本来是想让大家通过这种简单的「魔法道具」入门科学的，结果现在这么受欢迎，我这心情吧，说不上是喜是忧。

「静木。」
「嗯？」

我正在拧草做麻绳，骑着白马的河胜就来了。
虽然他最近也烦心事不少，但看起来依旧在国内各地奔波忙碌。
嘛……他自己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就不插手了。

「哟，河胜。今天穿得挺厚啊，看起来冷得不轻？」
「这天气确实冷啊。倒是你，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
「热冷我都不怕的体质嘛。」

说实话，就算是绝对零度我也照样能动，太阳黑子上走几圈也没问题——就是除了特制长袍以外的装备都会烧成灰而已。

「是啊……你身体结实得让人羡慕……可这个国家的老百姓，就没那么抗冻了。」
「是呢。干旱也好、寒冷也罢，只要一持久，对庄稼来说打击都不小。」
「确实如此……我问一句吧，静木，你觉得这反常的冷，是因为什么？」
「我也说不好啊？才十来天而已。而且你说的这‘冷’，不过就低个十度左右嘛。」

老实讲，这种季节性的「反常冷」其实也不算稀奇。
以人类的时间尺度来看，每年都在喊「今年不一样啦」、「破纪录啦」，搞得好像世界末日似的。但说到底也就是十天左右的小冷潮而已。温度低是低了点，可真说到能叫「冬天」的程度，还是差点意思。
主要是衣服太单薄了，才让人觉得冷。

「是么……可我怀疑，这次的寒气，是妖怪搞的鬼。」
「妖怪啊。」
「怎么？你这语气不太满意？」
「不是不能接受啦……但你有什么根据吗？」
「当然。我是听了确凿的证言之后，才跨上这快马的。」

河胜顺手摸了摸他那匹白马的脑袋，那马愉快地嘶了一声。腿倒是快，就是叫声太接地气了点。

「是这么回事。北方沿海那边……据说出现了一块块巨大的冰块，被海浪送了上来。」
「……啥？」
「吓到了吧？这可是件不可能的事。」
「那当然。这听起来确实不太可能。」

所谓「北方的海」，就是大和眼中的日本海一带。
流冰是从俄罗斯那边飘到北海道去的，按海流方向来说，怎么可能飘到日本海来呢？
哪怕是南极裂了块冰出来，也不可能这么刚好飘来这里。

「听完之后你怎么想？静木。」
「……嗯。确实，如果说有妖怪掺和进来，那倒也说得通，解释起来还更顺。」
「对吧？」
「……你自己其实早就这么想了吧？那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事？」
「唉，说出来挺丢脸的……我以前啊，跟一个能操控寒气的妖怪打过一仗。打是打赢了，但时间拖得太久了，结果那一带全被大雪埋了，整整一年都荒废了。」
「那雪下得可真不小。」
「是啊。不是打不过……但那家伙又顽强又强大，还影响周围环境。就算赢了也不算好事。——所以啊，静木。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出点力。」

这倒罕见，河胜居然会主动来请我。

「我记得我以前说过，不太想掺和工作这种事吧？」
「……拜托你了。你人来了就好。就算只是卖我点道具也行。现在可关系到百姓的性命……我想尽可能做好万全准备。」

唔。说实话，我也不是非不去不可。
而且那个什么日本海的流冰，我也确实挺感兴趣的。就算河胜不叫我，我说不定也会跟着去看看。

「嘛，不用那么拘谨啦。我也对这现象挺在意的。」
「噢！那就太好了！」
「那我们一起走吧。说不定还能见到点稀奇的东西。」
「多谢，真是帮了我大忙。」

就这样，我和河胜，踏上了前往海岸的旅途。
我们的目的地，是个避暑地。说不定还是个附带「妖怪讨伐表演」的豪华旅行套餐呢。

第三百一十六话 琵

我和河胜骑马同行，朝北出发了。
起点大概是奈良县的附近，如果一路穿过京都的话，花上几天时间，应该就能抵达日本海一带了。

顺带一提，我骑的马是我自己买的。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我一直在做些小本的行商，囤了不少粮食和布料啥的，一冲动就买了这匹马。既然都买了，当然不能是那种像小矮马一样的孱弱家伙，我挑的是一匹看起来能当军马使的高品质马。灰灰的毛色有些黯淡，但长睫毛挺可爱的。
本来它是母马，所以我一开始给它起名叫“马子”，结果被河胜狠狠地阻止了——“这个名字绝对不行！”
唔……一想也对，现在的大和政权里最有势力的贵族不就叫“蘇我馬子”吗。确实挺不妙的。
于是这匹马就改名叫“花子”了。以后请多关照啦，花子。


「静木！这样速度你还能跟得上吗！」
「噢——没问题！」

河胜背着行李和薙刀，银发在风中飞扬，一路飞奔。
虽然他有着近乎神族的怪力，可身形却十分修长，加上那头长发，从背影看去简直像个优雅的女子。
啧，这就是所谓的“远骑约会”吗？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体验这种场面。……当然是开玩笑啦。

「河胜！我对这附近的地形不熟，大概多久才能到沿海？」

风中开始透出一丝凉意，我朝前头的河胜喊着。

「如果能直线穿过去当然快……但有山挡着，得稍微绕点西边的路……宽松点算，大概十天左右吧！」
「哦哦，明白了！」

听起来十天似乎有点久，但别忘了这是这个时代。
没有平整的道路，一到傍晚只能露营。山路也没什么修整，得小心绕开不然马也走不了。所以算下来，这时间还是挺合理的。
不过河胜大概是看了我的体力之后才决定这个路线的。
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说不定直接扛着行李翻山越岭，狂奔过去会更快。
这么一想，我好像成了累赘，心里还有点小难过。
虽然我其实能自己一个瞬间移动过去啦……但骑马旅行也挺有意思的。而且这也是河胜的提议，那就慢慢来吧，当作是陪他一起旅行好了。



我们一路在平原上时而小跑时而慢行，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这附近的河水挺平缓的。静木，差不多该准备露营了。」

其实马比人还先累垮了，所以我们就在合适的地方停下来过夜。
让马休息、捡点柴火、堆石搭个灶生火，虽然挺多事要做的，但全都是河胜一个人搞定的。

「要猎点雉鸡、鹿或是野猪其实都可以……不过我打算把身上的存粮吃掉一点，减轻马的负担。剩下的你别客气，我们一起吃掉吧。」

这话虽然听起来挺豪气的，但旅程还剩十天呢。
看起来他是对自然也有点掉以轻心，但以他的实力，搞定几只野生动物估计跟玩一样。

用铁锅舀了些河水煮沸，勉强算是弄到了饮用水。
我们开始啃那种把粮食捏成块的干粮，说是干粮，其实怎么吃都不觉得好吃。就这么在夜色中默默进食。
听起来挺有画面感，甚至有点温馨的感觉？……其实现场的气氛没那么美好。

虽说我们围着火堆一起吃饭，但我还是戴着“奇虾面具”，河胜也戴着猴子面具。
我们俩都戴着面具，居然还挺灵巧地在吃东西。
我这副奇虾面具底下有个小口子，只要从那儿塞进去就能假装在吃饭，非常方便。
其实我也能真的吃啦，但现在我身体的孔洞都被绷带封住了，真不太想往肚子里塞食物。等会儿就把面具里面存的干粮拿去喂花子好了。


「……喂，静木啊。」
「嗯？」

我正用小树枝雕刻着什么，河胜忽然开口。

「我也没资格说这话……不，算了。」
「怎么了？」
「唉，没事，别在意。」

他明明想说什么，还搞得那么欲言又止，结果又自己打住了。
看他真的不想讲，我也就不追问了。
说不定他是有点事想问我吧……但直到他抱着薙刀睡着，都没有再提起。



我们也担心妖怪会来搅局，但运气不错，安然无恙地过了一晚。
花子啃了点草，好像又恢复了精神，今天应该也能跑不少。

「今天打算沿着一个巨大的湖边走。」
「巨大的湖……」
「据说大得像海一样，但没有咸味。可能是个地中海？我也没亲眼见过。」

啊，这大概是琵琶湖吧？
也对，这时代还没测量技术，也没卫星照片，根本没法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形状。

「嗯嗯，走水边确实轻松点。」
「就是这个理。马的状态不错，加上人也多，道路也可能多些，应该能快点。」

水源附近确实是文明聚集地，照河胜说的，走起来也会轻松不少。
至少比穿山越林要省心多了。

「不过啊，过了那段之后基本就是山路了……这段平地，就算是水边，也请有心理准备。之后的路就难走咯。」
「嗯嗯，明白啦。你看着办就行，不过别让花子的身体出问题。」
「……其实我也在担心你啊……唉，算了。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就走吧。出发了！」
「唔唔，走起！」


一边看着琵琶湖一边骑马旅行啊——
真是有点诗意，感觉是趁现在才能做的事呢。
之后穿山越岭朝日本海前进，边走边摸索。嘿嘿，这旅程还挺有意思的。

听说日本海一带还有能操控冷气的妖怪出现，这趟旅行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比起天天守着卖不出去的魔道具，雕面具雕到手酸，这样的新鲜体验真是太棒了。
偶尔不当商人，享受一下旅行生活，好像也不错？

旅程还剩九天，就在这段时间里，好好跟花子建立感情吧。



……我本来是这么悠哉想着的。


「……喂，静木。」
「……咋啦，河胜。」
「那个……你看前面那个……你觉得，那是什么？」
「那个啊……嗯……」

我下了马，盯着远处琵琶湖边像座小山一样的东西看了看，说道：

「大概……是块巨大的冰？」
「……我也是这么觉得。」


旅程的第二天中午。
我们终于抵达的地方不是日本海，而是琵琶湖。

并且……在湖边，还有一片积雪，不合时宜的雪景。

……喂，这根本不是日本海啊。
这不就是琵琶湖吗！

谁说的“是海”，胡说八道。
快把我精心规划的旅行路线还给我啊。

第三百一十七话 九

琵琶湖。
这是日本面积最大的湖泊。
如果没有这个湖，日本大概会多出两成的小学生记不住“滋贺县”这个名字和位置，可见它有多么有名，又有多么重要。

从位置上看……没错，这里应该就是琵琶湖。嗯。我们应该还没走到日本海的方向。

「……看来，是最初的目击者习惯性地把这里称作海，结果这个说法就原封不动地传开了啊」
「大概是吧」

嘛，要是没有航拍照片的话，说这是海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接受啦。

……话说回来，这里一片银装素裹啊。

春天的嫩芽还被厚雪压着，明明是夏天，地面却因霜冻而隆起，湖边也像溜场一样结着厚冰。

真是怀念呢。就像小型冰河时期一样。
不过，在这种年代出现冰河期是不现实的。这个异常寒冷的夏天，肯定是因为某种不自然的原因造成的。

「虽然现场不同，但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静木」
「嗯。……啊，那边的那个东西，可能就是原因吧」
「嗯？」

我指着远方天边那个奇怪的飞行物体。
河胜也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随即“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原来如此。果然是妖怪搞的鬼啊」

出现在远方天空中的是个像披着破布的人偶一样的妖怪。
它的肉体干枯衰败，看起来像是被封在冻土中的木乃伊。那东西在空中胡乱翻滚旋转着，向四周撒着某种看起来像冷气的光辉。
乍一看就觉得它没什么智力，但那散发出来的寒气却不容小觑。可能是在这冰冷的环境下，实力被增强了。

「搜索和移动都省事了，直接把它干掉，把夏天抢回来吧」

我把马拴在离得远一点的地方，并用自己的魔道具简单地设了个结界以防万一。
接下来就是解决源头而已了。
河胜满脸干劲地拿起了薙刀，朝着浮在十米高空的妖怪跑了过去……不过——

「嗯……！？」

他突然停下脚步，好像发现了什么。
那种紧张感甚至让他把薙刀猛地插进冰冻的地面，以此来硬生生刹住了冲劲。

「哎——河胜你干嘛啦？不用担心，那货就是个坏木乃伊」
「……不对，数量……」
「数量……？啊」

顺着抬头望向天空的河胜，我也把视线投向了琵琶湖的上空。
然后——

「哇哦」

阴沉的天空中，无数妖怪混在雪中飞来飞去。



趁河胜不注意，我偷偷用“远视”观察了一下。
结果发现，在琵琶湖上空以及湖面上，确实有数十只妖怪在横行霸道。
它们清一色都和冰雪、冷气有关，光是在那玩闹就像要把琵琶湖整个生态系冻灭一样，玩得可开心了。

……嗯哼。原本我以为是某个强大的单体妖怪作祟，结果看来是同类妖怪群聚形成了某种“群落”。
嘛，从它们的角度来说，这样可以增强各自的力量也说不定。
尤其在这种原本会削弱它们能力的炎热夏季里，这样的行动对妖怪而言也许并不坏。
算是为了抵御酷暑的“反向挤一挤取暖”版吧。

「数量太多了，看来只能一个一个收拾了」
「嗯，是呢」

解决方法很简单：全都干掉。就这么回事。
但数量太多，本身就是个麻烦。
要人类来清除那种数量的妖怪，说实话太难了。
有些妖怪顶多让人轻微冻伤，但强一点的个体，连一杯水都能瞬间冰封。
而这些家伙还会从天而降进攻，要是被包围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

「了解情况了。那么，我出发了」
「哦！」

河胜即便清楚敌人的数量之多，也依旧再次手握薙刀冲了出去。

他脚穿钉底革足袋牢牢抓住冰面，速度快得像草原上的四足兽般。
他所经之处，雪如被拔开般飞散，脚步痕迹笔直地延伸至某只妖怪正下方。

「喝啊」

河胜猛然跃起，冲至那妖怪正下方。
高低落差大概有九米。

「咕噶噶……！？」
「拿下一个」

他用仅一次的跳跃就跨越了那段高度。
这已经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物的跳跃力了，完全离谱。
既然他的双腿如此不讲理，那双臂自然也不会逊色。

「噶啊」

薙刀斩落妖怪头颅，破坏其核心，紧接着把四肢一并斩下。
妖怪的弱点并不总是头部。那一连串攻击将所有的弱点和攻击手段一并封死，彻底抹杀了哪怕一点危险的可能性。

「是人类！」
「入侵者出现了！」

可能是看到妖怪溅出的蓝色血液吧，四周那些飘浮的妖怪也听到动静，纷纷激动起来。
之前还慢悠悠飞着的它们，现在如蜂群般迅速向河胜冲去。

「来得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噶啊啊！？」

河胜在空中朝妖怪们投掷了一根针。
那是蕴含驱魔之力的圣钢制成的退魔针。虽然类似的东西在市面上也有流通，但以效果来看，应该是我不久前仿制的版本。
被命中头部的妖怪像被点爆似地迅速灭亡。

「十三……确实，效果不错」

斩杀周围大部分妖怪后，河胜落地在冰封的湖面上。
可即便如此，妖怪仍然源源不断地从琵琶湖中冒出来。

我？我当然是优哉游哉地旁观啦。
河胜有没有余裕我不清楚，但我没打算插手他的活。

「这家伙好强！」
「冻起来吧！恐惧吧！」
「三十三，三十四！」

他用薙刀的长度将冲来的妖怪一片片削平，战斗继续。
妖怪们用冰爪与寒牙奋力扑来，但却连河胜一丝擦伤都没造成。
明明人数是妖怪这边占优，但战力却压倒性地一边倒。

……怎么说来着。以前有个游戏也是这种感觉。
那种一个人砍翻一群杂兵的游戏……差不多就是这种场面。

「……嗯？」

我正以“旁观视角”欣赏战斗时，突然发现哪里不太对劲。
不，不是说河胜开始吃力了。他依然是无敌的。
只是……围上来的妖怪们，好像开始窝里斗了。

「杂鱼们！最强的只有我！」
「低等货！这个猎物是我先盯上的！」
「让开！这片区域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

……唔，原本以为这些妖怪是形成了群落，但看来并非如此。
它们在夏季聚集在此，却并未建立出什么团结协作的秩序，反而是在相互争强斗狠。

没有那种“为了度过酷暑而合作、之后建立同类之间的和谐”这种事发生。
倒是很有魔族的风格，一贯的相互扯后腿。
不过这样高效地制造混乱，也算是孕育强个体的好土壤吧……

「哇啊啊啊啊！让开啦让开啦！这地方最强的是我哒！」

在这些乌合之众与无敌强者混战的战场上，又跳进来一个小小的人影。
她携带着如钻石般耀眼的寒气出现，妖怪们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连河胜也察觉到气氛异变，暂停了攻击。

「她来了……！」
「可恶！区区妖精……！只要吃了那个男人，我就能超越她的力量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淡蓝色的高密度寒流爆裂开来，席卷冻结了整个湖面。

「呜啊啊啊！」
「咿呀啊啊！」
「六十五……！」

连操控寒气的妖怪们都被冻结的那股寒流，甚至波及到了人类的河胜。

那大概是堪比绝对零度的、极高阶的寒气吧。
要是正面命中，血液、大脑什么的，全都一块儿变晶体也不奇怪。

但——

「——六十六！」

——即使是那样的强烈寒流，河胜也一刀连同妖怪一起劈开了。

「哼哼，你还挺行的嘛！」

从如钻尘般破碎的寒流缝隙中，那个释放出寒气的源头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张年幼少女的脸，带着不服输的傲然笑容。

三百一十八话 童

突然出现的，是个穿着白衬衫、蓝色连衣裙的小孩。
那一头淡水蓝的短发，以及从背后伸展出来的冰之羽翼，无疑说明她不是普通人类。

那是……大概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精灵吧。
之前在山里行走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小孩，是受到人类的恐惧与意识影响而诞生的，类似妖怪的存在。

「我是琪露诺！这块地盘是我琪露诺的！想在这里玩的话，就得缴……缴什么过路费才行哦！」
「……！」

看起来是个小孩。声音活泼跳脱，完全感受不到什么可怕的气息。
但她手中释放出来的那道白光，蕴含着足以让河胜毫不犹豫后撤的威力。

从那光芒中爆射而出的冰之尖刺，贯穿了刚才河胜所站的位置的湖面。
碎裂的冰块化作利刃飞散，周围那些弱小的妖怪们被溅得东倒西歪，纷纷受伤。

「呣，是个动作敏捷的家伙！」
「……以雪童子的水准来说，也太强了吧。」

河胜一边随手用薙刀收拾着袭来的其他妖怪，一边和自称琪露诺的小孩保持距离。
看样子，那些妖怪们对琪露诺似乎也有点畏惧，反而更积极地向河胜扑了过去。

不过，河胜的战技依然犀利得可怕。
他一边紧盯着琪露诺的动向，一边轻松地将增多的妖怪们一一清扫干净。

「你这家伙！居然敢无视我！你太过分啦！」
「咕啊！」

这时，另一边传来琪露诺释放的寒气。
本是对准河胜的寒波，威力却大得将周围大批妖怪一并冻住。
然而关键的河胜，却巧妙地以妖怪作盾挡住了寒流，丝毫未受影响。对他来说，那几乎可以算是友军误伤的掩护射击了。

现在这片湖面上的战斗，早已演变成只有河胜和琪露诺两人的对决。

琪露诺从空中无规则地乱射出无数冰块，河胜则精准地用薙刀将其一一击落。
河胜的身手早就已经超出了人类范畴，不过话说回来，那叫琪露诺的小孩似乎也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

……唔唔。真是的，那家伙到底是精灵？还是妖精？反正一个人就强得离谱。
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哦？原来这里还有人类啊！」
「嗯？」

我正歪着头思索着，一个全身挂满冰霜的男人就出现在了近处。
他那青白不健康的皮肤、瘦骨嶙峋的身躯，以及霜雪覆盖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是操控寒气的妖怪，形象十分直白。

「去死吧啊啊啊啊！」

他冲过来的方式也很直白，像极了昭和剧里的反派。甚至更早，飞鸟时代的水平。

「正好，你既然那么直白，那就顺便把该说的也一起说清楚吧。」
「咕嗄啊啊啊！？」

我干脆利落地用“平伏”加“打击之风”将这家伙击倒，再用“掌握”封住他体内魔力流动，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脖子。
妖怪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轻松地制服，现在正像个小角色一样在我手中发抖。
但现在的我，可是戴着那曾让地球上所有生物陷入恐惧的掠食者之王——奇虾的面具。
妖怪在我面前，不过是杂鱼。

想活命的话，就好好回答问题吧。

「那个在那边的精灵，好像叫琪露诺对吧？」
「是、是的……！她是最近才出现的妖精，没错……！」
「妖精啊，原来是妖精。但以妖精来说她未免也太强了点吧？这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河胜和琪露诺依旧在继续那场冰冷又火热的对战。
不过由于琪露诺能飞，又擅长远程攻击，河胜几乎完全处于防守状态。
虽然如此，他依然稳如泰山，不得不说河胜也是真本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她是在我们冬天妖怪把淡海给冻住之后突然出现的……然后就一直在胡闹，是个麻烦精灵啊……！」
「突然出现？也就是说，琵琶湖刚结冰那会儿她还不在？」
「琵……琵琶……？是、是的，我想应该是那样的……！她为什么这么强，我真的不知道……她一开始就很强了……！」

唔，原本我还以为她是这琵琶湖冻土环境下诞生的特殊存在，但看起来不是这么回事。
再强一点，她就不是妖精了，而得被归类为神族。也有可能，她其实是更古老的存在……

「多谢你的配合，对我很有帮助。」
「啊、啊是……那个，我都回答了，能放我走了吗……」
「嗯？啊不行啊，你已经看到我的魔法了，所以很遗憾咯。」
「诶——」
「很抱歉，我现在的身份可是魔道具商人哦。」
「什、什么……」
「‘蚀灭之诅咒’。」
「哈——」

我手中释放出的魔法，是“死亡”的化身。
它从妖怪的喉咙一路扩散至全身，瞬间奏效。

这是一种可以无视一切不死、毫无痛苦、迅速带来死亡的终极咒术，出自血之书。
可以说，是最彻底的消灭手段。
眼前的妖怪被这诅咒瞬间化作魔力的尘埃，就此消散。

“蚀灭之诅咒”连灵魂也会彻底解构并还原为魔力。
所以对付像妖怪这种实体稀薄的生物，是连一丁点残骸都不会留下的。

……虽然不小心把他干掉了，不过这种程度的小误伤也无妨啦。
挡路的火星嘛，随手拍掉也不奇怪。

「喂——河胜啊——好像打得挺辛苦嘛——」

河胜还在战斗，不过现在看起来也已经陷入了持久战的僵局。
既然琪露诺不是琵琶湖结冰的始作俑者，那现在就该喊停了。

「啊，静木！抱歉，这家伙真的是……太强了啊！」
「强！？没错吧！？你终于承认我很厉害了吧，人类！快点乖乖地当我的金主！那样的话，我就不把你冻成冰块啦！」

唉唉，真的是场泥潭战斗。
他们周围早已一片混乱，被巨大的冰锥和雪团搞得乱七八糟，其他妖怪不是逃了就是被冻没了……

琪露诺那家伙与其说是在打仗，倒不如说是在把河胜当玩伴玩闹。
嗯？小孩吗……嗯哼……

「喂——你们两个——我这边做了点点心，过来休息下吧——」
「静木你在说什么傻话——」
「点心！？我来我来我来！」
「哈……？」

哦豁，中招了中招了。
早就觉得她像个小孩，结果一句“点心”就直接飞过来了，笑得还特别灿烂。

虽然还保持着战斗姿势的河胜看起来有点可怜，不过既然能不用再继续这场劣势之战，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一桩吧。

第三百一十九话 甘

我们围坐在湖边，围着一小堆不太起眼的篝火取暖。
这「我们」嘛，人数比出发的时候多了一个，现在是三个人。

我、河胜，还有冰之妖精琪露诺——就这三人。

「好吃——！」

琪露诺此刻正坐在篝火远处的一个大雪人上，一边晃着腿，一边吃着我亲手做的饼干。
虽说是饼干，但其实并不是什么高级点心。那是我用作为魔道具交换报酬得来的大量杂粮、坚果、还有水果随手混合做的，风格相当粗犷。
不过糖是用了的，用魔法提炼出来的糖。所以实际上也没差到哪里去。只是没用到麦子而已。

在这个时代，糖分十足的点心根本没有出现的迹象。就算是贵族阶层，估计也吃不到。
也正因为如此，琪露诺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嗯——！」

看来对「甜」这口感到震惊的，还有河胜。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他拿着刚刚咬了一口的饼干，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心里「这是什么鬼东西？」吧。
刚刚他还在警戒一起围坐在篝火旁的琪露诺，结果现在注意力已经全被这不明来历的点心吸走了。

嗯嗯，果然吃东西的时候嘛，还是要放松下来，别搞得太紧张，好好专注眼前那口才是最棒的。

「……湖那边啊，可能多亏了河胜出手，现在已经基本不下雪了。」
「什么……真的假的？」
「欸——雪停啦？唔唔……」

现在是夜晚。
虽然这飞鸟时代一个路灯都没有，但「有没有下雪」这种事，无论哪一个年代都能看得出来。
看来，琵琶湖聚集的冬之妖怪大部被解决掉之后，寒气就维持不住了。
正如我们之前判断的那样，这不合时宜的严寒确实是妖怪们合力制造出来的。

「嘛——也没关系啦。这饼干好吃就行啦！」

琪露诺原本还为琵琶湖寒气的消散感到遗憾，不过一块点心就立刻把她哄得乐呵呵的，果然性格很简单啊。
虽然她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但她一个人其实并不能让琵琶湖整个结冰。
这次的冷害事件……差不多可以算是完结了。

「喂，冰之精灵。你叫琪露诺……对吧？」
「嗯？对啊？」
「你啊，作为妖精来说，力量好像非常强大啊。」
「哼哼，那当然啦！我可是这附近的‘老面孔’呢！」
「唔……但像你这样的妖精，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之前就一直住在这‘淡海’附近吗？」
「淡海是这地方的名字？」
「对。」

琪露诺把最后一小块饼干丢进嘴里，仰着头歪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

「……我是前阵子才来到这附近的，在那之前，是在别的地方住着。」
「别的地方？」
「嗯。我是翻山越海过来的哦！」
「你说你渡海来了？」
「对呀对呀。我原本是追着鱼和鸟跑着跑着，就跑到这边来了。不过嘛，这边太暖和了，我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啊！不过我本来就超强，所以就算暖和我也还是很强的啦！你看，哪怕现在靠着篝火坐这么近，我都不会死掉呢！」

说着，琪露诺还故意靠近篝火，把双手朝着火堆一摊。

她脸上露出「怎么样，很厉害吧」的得意笑容……不过她额头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看着都有点心疼，拜托你还是别硬撑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确实挺强。」
「哼、哼哼哼！知道就好！」

河胜大概也被她这傻里傻气的样子给搞得没了脾气，很快就承认了她的强大，还顺着哄了她两句。

被夸强大的琪露诺立刻跳回雪人顶上，把双手按在雪球上。
……估计是真的热坏了吧。

「你是天生就这么强的吗？」
「嗯。我一开始就是超强的啦——虽然小时候的事太久了，我基本都不记得了！」

这话可不是用来得意的啊。

「……喂喂，说起来！这个东西！是什么啊！？超级好吃的耶！」
「嗯？」

啊，是说饼干啊。
……我明明给了她五块，她却嘎吱嘎吱一口气吃完了，看样子真的很喜欢。

「那是‘甜点’哦。是寿命短暂的人类，用智慧结晶做出来的东西。」
「喔喔……！」
「来，再给你一块吧。」
「哇——谢谢你——！」

能用一块饼干就把她收服，这时代的小孩真是太好哄了。

「静木，那是……你做的吧？」
「啊啊，当然。」

河胜问我，我点头承认了。
这事上实在编不了谎，食品方面嘛，也不好瞎掰。

「这甜味……到底是用什么做出来的？是树木？还是果实……？」
「唔——」

树木啊……他说出「树木」这个选项，说明他对「糖」这种东西可能有点了解。
不仅能打，还懂丝绸和糖……
果然是个谜团重重的男人。

「嘛，具体怎么做的我就不说了。这也是我的商品之一嘛。」
「……说得也是，抱歉了。」
「还要——！」
「不行啦。」
「欸——！」

我可不想被深挖糖的秘密，也不想把小孩惯得太甜。
于是我把几串河胜带回来的兔肉串插在篝火边上开始烤。

「我要是把制作法告诉你，河胜你一定会想办法把它转成国家产业吧？」
「……嗯。一定会的。」
「这话题就有点敏感了。」
「是啊。对不起啦，静木。」
「唔——那个像猴子的叫河胜对吧？那这个像虾的……是静木？」
「是的。」

不是虾，是「奇虾」。
顺便一提，味道跟虾完全不一样。

「原来如此……好啦！强的是河胜，好吃的是静木，对吧！我记住啦！下次再来的时候，说不定就放你们通行，不收……那个什么费啦！」

我们其实也没指望她回报什么，不过看起来我们已经得到了琪露诺的认可。
河胜靠的是实力，我靠的是味道。
顺便说下，我本人是完全没有味道的。目前还是地球上最无味无臭的存在之一，和某些东西并列第一。

「嗯啊，要是以后又发生什么事，琪露诺，说不定我们还得找你帮忙。到时候就拜托咯。」
「交给我吧！啊，不过那时候你得把那种点心再带过来，我会更开心哦！」
「……那要求有点高啊，我尽量吧。」
「一定要哦！还有那个肉，我可以吃吗？」
「呵……随你便。尽情吃吧。」
「太棒啦！」

就这样，我和河胜的冷害事件，算是告一段落了。

小小的篝火在燃烧，兔肉滋滋作响的油脂声，在不再飘雪的琵琶湖边回荡着。

再过几十天吧，这片寂静冰冷的土地上，估计又会被虫子的聒噪叫声所淹没了吧。

第三百二十话 鏡

琵琶湖有一部分结了冰，夏天也冷得吓人，堪称一场大灾变。
不过多亏河胜将主要的妖怪几乎都讨伐干净了，这场异变总算告一段落。
那片区域里还出现了一位异常强大的冰之妖精，名叫琪露诺。
不过她倒也没做什么坏事，所以就没对她出手。
分别时，琪露诺好像还对河胜说了句「下次再一起玩啊——」之类的话。
但估计河胜短时间内是不会再靠近琵琶湖了。

「……静木啊，难道就没有那种能轻松挡下寒气、热浪、箭弹的扇子吗？」

在回去的路上，他一脸疲惫地嘀咕着这话。
看来在面对会飞的琪露诺时一直被压着打，让他相当不甘心。

嘛，总归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挺好。
对我来说，也算是见识到了点稀奇玩意儿，这趟小旅行还挺有意思的。

下次再去琵琶湖的时候，我想坐上独木舟，悠哉地钓钓鱼什么的。



有时候我会看着河胜工作，有时候就在一边卖点小魔道具。总的来说，我在大和的生活进行得非常顺利。
基本没什么阻碍。要说有的话，也就是人们的漠不关心罢了。
但那种事，时间久了自然会解决。

等我的存在彻底融入大和，人们对魔道具的排斥心理逐渐消退的时候，
那才是魔法这门学问在世间广泛传播的大好时机。

魔法使是不会错过良机的。
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而已。

所以，完全没必要焦虑。

我正这样默默安慰着自己时——



「喂，Lionel啊。」
「嗯？」

就在我开的店旁边，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而会叫我「Lionel」的，在这个地球上可是少之又少。

「哦哦，这不是稀客嘛。」

我转过身，戴着矽齿鱼面具的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不其然，是那个五官深邃的男人。
一身金银相间的华丽衣装，
右手握着一根看着就很锐利的魔法长杖，
左手提着一盏能聚集魔力的神之宝塔灯笼——

他要是走在街上，绝对会让路人纷纷驻足，被他的气场吓得说不出话来。

「哟，Lionel。你看起来还挺喜欢这座岛嘛。」

不知不觉间，毘沙门天·俱毗罗出现在我面前了。

「嘛，也算是挺有感情的吧。这边的风土人情很适合我。」
「哎呀，意外啊。我还以为你Lionel一直都死守魔界，几乎不出来一步呢。」
「哈哈哈，哪儿的话，我其实挺常在地球上活动的。」

虽然嘛，最近确实没在地球上呆太久。

「所以说，俱毗罗啊。你大老远地跑来人类社会找我，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魔界那边的交易，应该早就跟我没关系了吧……」

「唔。确实，我也不太愿意冒着让神性受损的风险来人界抛头露面……
但这次有点事，非得告诉你一声不可。」

俱毗罗压低音量，神情凝重地说着。

「听你这口气，怕不是啥轻松的事儿。」
「啊啊……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俱毗罗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类似羊皮纸的东西。

羊皮纸上用焦棕色的小点精细地描绘出一幅黑白写实画，
看起来就像是被烧焦显影后形成的影像。

「这……是？」

看上去像是一面镜子。

因为是黑白画，所以无法判断其材质，但画中确实描绘着一面大圆镜，
还有一个映在镜子里的女性……不，准确地说，那人不是「映在」镜中，
而是「在镜子里面」。

「这是最近在地底地狱出现的一个来历不明的神族……的照片。」
「哦？」

用烧焦的方式来显影出照片，还有这种玩意儿啊。
不过这时候我对那种技术的兴趣已经抛在脑后了。

「来历不明的神族？」
「对。这个玩意儿的材质是铜，说白了就是铜镜……
但它不像普通镜子那样能映出东西，镜子里面一直有这个女人存在。
无法与之沟通，偏偏还会不定期地启动异界移动的能力，非常麻烦。
可又不像是魔族的模样，所以地狱那边也很头疼。」

……啊啊，我想起来了。

「我见过这玩意儿。」
「啥！？哎呀，果然问你就对了，不问白不问！」

没错，我确实对这镜中女子有印象。
虽然只是短暂一面之缘，还立马被我处理掉了，印象谈不上多深……
但我这不干枯的记忆力，还是帮我把她给翻了出来。

「这大概是，来自月之都的神族……她的某个‘力量碎片’。」
「什么？月之都？」
「嗯。那时候我潜入月球，曾用魔法将她无力化，虽然名字我没问，
但应该是拥有传送系能力的神族。
这应该是她能力的一部分，自行行动的残留体。」

「哦哦……原来如此。」

俱毗罗依旧面色严峻，发出含糊的低吟。

「唔……既然算是我种下的因，那若是他们不好处理的话，我可以接手处理——？」
「不用，那边已经解决好了。我们已经封住她，确保她出不了地狱。
不过嘛，原来是月之都的东西啊。哈哈哈，难怪我们怎么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确实，遭遇不明生物时，总会有种不安。
我也不是没遇到过那些突变体生命，「你谁啊？」的那种感觉确实挺常见。

嘛，总之地狱那边能搞清楚状况，我就放心了。

「……不过嘛，说不定这面镜子早就不知不觉之间，在异界和人界之间来回捣乱也说不定。」
「嗯？」

俱毗罗皱着眉，双臂抱胸，像是在琢磨什么棘手的事。

「地狱里可是常有怨灵游荡，
如果那些怨灵被它一并带到了现世……
那这个世界说不定会再次出现，充满穢气的强大魔族。」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虽然我们也已经尽快将那镜子拘束住了……」

地狱本是用来烧尽穢魂的地方。
但如果那些穢气被这面镜子带了出去，还流到了现世……

那可能就不妙了。
穢气本身会很快扩散……但如果混入其他因素，情况可能就复杂得多。

「行吧。如果我碰到那些像是怨灵的家伙，会立刻处理掉的。」
「哦哦，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我和俱毗罗做了个简单的约定，并互相点头致意。
他也许本来就是为了确认我的态度才来的。
一确认完毕，便伴着宝塔的光，啪地一声，又回到不知哪去了。

……嗯。能随意穿越异界的铜镜吗。
希望它没把什么麻烦的东西，从地狱带出来才好。

第三百二十一话 箋

我在大和过着闲适安稳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我从魔界收到了消息。

那是一封如同从天而降的信。
我伸手接住信封，仔细看了看封蜡。

「唔嗯。」

那是我自己制作的魔法信纸，从空中轻飘飘地落下。
信纸上施加了魔法，只要靠近地球，就会自动飞到我手中。
信纸的背面写着“萨丽艾尔”的名字，看起来是她送来的消息。封蜡也是她的印记，不像是别人恶作剧。

「……原来如此。」

我打开信，里面是魔界最近的情况。
也许是例行的联络吧，信上写了不少事情，比如魔都的现状啦、魔人的动向啦，内容相当丰富，挺有萨丽艾尔那种做事细致的性格。
不过，我的目光很快就停留在了信的后半部分。

「唔，找到了吗。」

原来是露易兹和爱丽丝在地面上的探索告一段落，已经返回了魔界。
她们似乎找到了一个“适合建造通往魔界的永久门户”的地方。

那地方并非人类能轻易进入，且魔力充沛。
老实说，我原本以为这种地方根本找不到，但看样子，她们两个，还真就找到了。

「……听起来挺让人在意的啊。」

究竟那个地点，是否真的具备理想条件？爱丽丝在经历了这些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来到大和后一直过得比较平静，但这一下，突然冒出许多让我想了解的事情。

「……唔嗯，也好，是个机会，我就回一趟魔界吧。」

有些话也该说说了。
就这样，我决定暂时结束在日本的生活，回去看看魔界的情况。



决定归返魔界，并不代表我立刻就打开通道动身离开。
我还是像平常一样，以魔道具商人的身份又过了几天，把那些容易变质的存货处理掉之后，去见了一趟河胜。
虽然河胜最近似乎很忙，但他跟我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变淡，见面还是挺频繁的。所以要再找到他，也并不费事。

说到底，在这大和，我真正值得郑重道别的人，其实也只有他一个。
仔细想想，确实有点寂寞。不过嘛，人这一生，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怎么了，静木？你主动找我说话，真是稀奇啊。」

那天正下着点小雨，我们约在通往大街的大门下见面。
河胜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色衣装，戴着那张猴子面具，手边则是那柄薙刀。能看到他这副跟初次相遇几乎一样的模样，心里总有点安心感。

「嗯，谢谢你肯来。其实，我是想来跟你说声……暂时的告别。」

我毫不隐瞒地开门见山。
河胜听完，立刻不说话了，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

「……有点惊讶啊。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留在这儿呢。」
「啊……其实我也蛮喜欢这地方的，不是讨厌才要走。当然，也不是说永远不会回来。等我把事办完，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就好。」

他没有问我会离开多久，也没问何时回来。
只是轻轻地松了口气——就像是在说，无论多久都可以等。
……或许对他而言，“等待归来之人”这回事，本就理所当然。

「……河胜，我这次离开，准备把这个送给你。」
「唔？」

我打开背着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两样小道具。

「这是……扇子？」
「对，是扇子。能有效地起风……嘛，这种东西你大概早就知道了。」

我递给他的是两把素面的扇子。

「你以前不是说过嘛，想要一把能挡热气寒气的扇子。」
「……这，我记得是说过……等等，你不会是说这东西……？」
「没错，这可不是普通扇子。只要挥动它，无论是热浪还是冷风，都能一扫而空。是正经的魔道具。」

之前他和琪露诺交战时吃了不少苦。
对手在空中一直远程输出，他只能被动防御。我实在不想看着这场毫无道理的战斗继续下去。

说白了，我不愿意看到河胜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吃瘪。
他可是第一个打败过我的人类啊。

「有了这个，你就能打败各类妖怪了。尽情使用吧。」
「……谢谢你，静木。这么好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别客气啦。这是我出于私心做出来的。」

这扇子其实是我决定回魔界之后临时赶工做出来的。
虽然不至于那么容易坏掉，但使用起来的反作用力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所以说，做工上还是有点糙，更多是依赖河胜本人的体能，算不上什么顶级之作。

「……静木，我能不能问一句……你到底是要去哪儿？」

我背起木箱准备动身时，河胜忽然问道。
唔，去哪儿啊……

「唔嗯，去哪儿呢……大概是去老朋友那里吧。」
「……这样啊。老朋友……那你一路顺风。」
「嗯。」

信送来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也不好让露易兹她们等太久，早点回去才是正经。

「嘛，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大概也用不着等太久。」
「喔，那太好了。我会等着你回来……再见了，静木。」
「嗯。暂别了，河胜。」

于是，我和河胜暂时道别。
临走时，他戴着的猴子面具，看起来似乎有些落寞……
……不过，那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