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一个早上读了Siddharrtha,大概五六十页,六分之一。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既有对悉达多探索本我的执着的赞叹,也就对他的思想的质疑,例如,Siddhartha很多思想带着《奥义书》的预设,比如剥离经验上的自我,比如欲望、感受、记忆等,就能抵达纯粹的atman,也就是一个永恒的灵魂,但是自我是隐藏在深度的本质这个假设本身就值得怀疑,后面佛陀就直接反对了这种思想。而且这种基于经验的,形而上学的预设本身就很难让现代人接受,而且冥想中体验到的更深层的知觉是否就是atman本身,这也值得怀疑。而且悉达多试图逃离人类的欲望和感情,但是又在冥想中成为苍鹭、石头,感受动物的饥饿、愤怒、死亡、腐烂,为什么动物的感受就是自然的,而人类的就是应该被超越的?如果说文明、欲望、社会污染了人的本真,那么有什么理由认为原始状态的人类就是纯洁的呢?价值判断的根源在哪?悉达多在沙门时期一直试图脱离日常的轮回,认为知觉回到身体就意味着回到牢笼,但是为什么人生就是牢笼?为什么轮回就应该被打破?年轻的悉达多身上有太多预设的思想,但我依旧欣赏他永不满足的thirst,他没有停在完美的婆罗门形象,他在大量质疑后走向沙门,又在抵达沙门的极限后寻求佛陀的智慧。我很喜欢这个人物。
下午在沉思和跑步中度过。我思考什么是人,什么是自我。我倾向于认为人的定义就应该是一个复杂网络,就像原子模型,中间一个localized的core,外围的电子云则由所有的感受、记忆、思维组成。例如我曾经和Louis聊天,他是我的朋友,那么我和他的对话内容,当时的整个世界的切片(先忽略广义相对论的数学结构)都变成了“我”的一部分。过去和我有过交集联系的人,或多或少都已经成为了我周围这团云中的一部分,我可以说他们确实每天都和我相伴,并不是文学上的比喻,而是一种真实。(我在和Adou讨论过程中也意识到这并不是我对自我认识的终点,只能算一个有效模型)这就不由让人继续思考,什么是reality?我早已习惯了数理的思维,也就是那些拥有Repeatability、Objectivity的事实,会被我当成一种真实。但是我现在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层级上的真实,各种情绪、感受和体验都是另一个层级上的真实。科学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就像micro/meso/macro三个层级的物理一样,难以彻底划清界限,它们都是某个尺度某个context下的真实。我觉得理工科背景下的人非常容易不自觉地接受一种信念,也就是只有能够量化、证明、计算、预测的东西,才算真正的知识。但是宏观的现象和经验本身也是‘知识/真实’,不是吗?但是其实“真实”是一个微妙的词,也许读者和我的理解会很不一样。
直观上感觉有点奇怪,不是吗?我们从小被教育分辨what is right, what is wrong, what is moral,但是还有更重要的问题,what is real, what is reality? 人类认识世界有没有局限?自我是客观还是构造?我们到底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文明?这些最基础,听起来最简单的问题,却一直没有被认真对待。Is it a matter of consequence? 我会像小王子一样去质疑grown-ups。我经历的几乎所有的高中大学哲学课都不应该叫哲学课,都应该被直接叫做思想政治课,它们的直接目的是批量培养合格的公民,所以优先强调社会秩序、国家认同、民族认同、共同价值观,但是却极少接触国家是什么、道德是否客观、什么是民族、马克思是否正确?它们没有回答和引导我面对我真正在意的问题。我不在乎一个理论的答案是什么,我在乎怎么判断他的结论是否可信。比如说马克思主义,我在中国生活了这么多年,上了那么多思修课,但是我真的懂吗?那些所谓的党员有多少人是真的懂的?他们到底有没有经历识别问题、比较不同理论的结论、自己提出质疑、从不同角度挑战的过程,最终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这个过程呢?我正是意识到我极度缺乏有关知识和思考过程,才坚决不现在考虑入党,我还有太多问题要思考,太多书要阅读,太多观点要推敲和挑战。
六月这两周很可能真的是我有生以来最重大的转折点,我的精神触手突然延展大达到无法估量的尺度,我直观地感受到了人的伟大,我眼中的现实一下子扩张了数倍。而这一切发生的背景非常的平凡,只是巴黎郊区的一个简单房间,在几个看起来普通的日子里。Nour的触发作用,她在我生命中的参与程度,比我一开始想象中要大的多的多,无论如何我会永远记住她的,她是一个更大过程的开端。难以置信,这么短的相处时间居然为我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影响,还是以这么间接、这么难以预料的方式。
晚上和Adou在公园散步,讨论了三四小时上述的问题,什么是自我,什么是关系,人与人之间能否相互理解,人生存的意义是什么,我今天阅读的体会等。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讲这么深、这么私人的话题,他一直在认真follow,提出他的质疑和他的答案。讨论到最后我们简直就像两个醉酒的人,进入到非常忘我的境地。他还提出了更尖锐的问题留给我思考。为什么这个问题需要有答案,问题本身的必要性在哪,问题本身是否恰当,问问题的目的和根源是什么?我还遇到了Joseph,他是在读预科的学生,对中国哲学和印度哲学有强烈兴趣,我们一见面就聊到了这些主题,交换了联系方式。也许未来的种子已经在今天种下了,也许今天就是我和Adou更深友谊的开始,也许也是我和Joseph的开始。我之前还在苦恼共振的人在哪,现在发现就在我旁边。随着我个人的成长,我跟周围的人接触的接口也在快速变多。我跟别人建立接触的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看起来它在变得越来越多。在一切之后,我还是有巨大的未来可能性,我还是在不断地遇见新的有意思的人。这种open future的感觉非常的令人心动。如果我今天没有阅读这本书,也许就没有和Joseph这样的对话,我就不会跟他延伸到这种东方哲学的问题上。人生真是奇妙啊,今天我打开这本书,而不是继续阅读Rilke,只是因为我想读点新东西。
还有很多想写的啊,比如我开始重新思考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但是这个问题值得留到未来慢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