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新修的盘山公路并不算长，也和危险的哀牢山腹地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谁也无法解释这些汽车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监控画面显示，这些汽车原本都在正常行驶，却在路过一个转弯道的时候，突然熄灭了一侧的车灯，接着就被前方浓重的灰蓝色雾气给吞噬了。

定位不够精确，山林地形复杂，植被茂密，即使出动了无人机和热成像仪，搜救难度依然很大。

晚上十一点半，我和派出所的两名同事，正在前往目标地点搜救的路上，左侧的车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雾气。

灰蓝色的雾气。

像潮水。要将我们淹没溺死在其中。

光线被吞噬，车内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昏暗。仅存的右侧车灯在浓雾中切割出一束苍白无力的光柱，照见的只有翻涌的、不祥的雾。树木枝桠在雾气中像蛇一样蜿蜒、交错、扭曲，彼此纠缠在一起。远处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晃动，但看不真切。

“……那、那些是什么？”坐在我右边的小王的声音发紧，指着那些晃动的轮廓。

没有人回答。

死寂。

车载屏幕一片漆黑。手机信号格是空的。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我抓起对讲机：“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搜救一组陈征，在目标路段附近......”

刺啦——刺啦——

只有尖锐的、毫无规律的电流杂音刮擦着耳膜。

负责开车的老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原本近在咫尺的路牌和公路护栏完全消失在了雾气之中。前后左右，只有雾，只有无尽的灰蓝色雾气，没有任何参照物。

经常在山林地区生活过的人应该知道，寂静比什么毒虫野兽都要更可怕。寂静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可能在短时间内致死的瘴气。意味着连野兽都不敢踏足的禁区。

我们现在就被这种可怕的寂静包围着。

“都别下车。” 老李低声说，“把车窗锁好。”

他的手摸着腰间的警枪。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车顶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我们的警车顶上。

只有一声。

并不重。

接着又是长久的死寂。

我们三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车顶。再是经验丰富，我这会儿也出了一身冷汗。

咚。咚。咚。

车外，四面八方，雾气深处，传来了更多类似的、沉闷的落地声。

由远及近。

此起彼伏。

一下，又一下。

单调，拖沓。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它们，正在从浓雾的各个方向，朝着我们这辆孤零零的、只剩一盏灯的警车，包围而来。

眼看着那浓雾中的影子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它们的前进方式很奇怪，像是在跳跃——老李猛地一踩油门，汽车确实冲出去了一小段，甚至短暂地将那些影子给甩开了，可是——

一个急刹，差点把我从座位上甩出去。

“老李！怎么不走了！”

“不是我不走！是有东西在这底——”

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这次的声音来自车底。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底盘缓慢地爬行，又像是它们在伸出手——或者爪子——一下、一下，抓挠着金属的车身。

“要不我下去看看。”小王突然说道，“不能坐以待毙。”

“不行！”老李呵斥道，“你下去当活靶子吗？”

“但是——”

就在这个时候，对讲机里，竟然传出了清晰的人声！

“喂，喂，听得见吗？能够听得到我说话吗？”对讲机里传出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这里指挥中心，搜救一组对吗？听见请回话，报告一下你们的车辆和道路状况！”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拿起对讲机：“一组收到！我们在目标地段附近遇见大雾，能见度过低无法确认有效参照物，左侧车灯熄灭，车载电子设备失灵，手机信号丢失，汽车周围和底盘下面有，呃——”

我卡壳了，该怎么描述？

“不明生物”？“灵异事件”？这些词从我这个警察嘴里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个女声却没有给我组织语言的时间，似乎也并不惊讶，而是平稳地说了下去：“收到。现在请按我说的做：第一，立即关闭所有光源，包括车灯、车内阅读灯、手机屏幕，任何发光设备。”

“什么？”老李叫了起来，“灯关完了我们就是瞎子！”

“按我说的做。”那个女声冷冷地重复道，“立即关闭所有光源，就现在。”

“她谁啊？”小王压低声音，“今天晚上的指挥中心不是刘主任在值——”

砰！

副驾驶那边的车门，被猛地一撞！力道大得整个车身都晃了一下！

紧接着，是驾驶座那边的车窗。

咚！咚！

两下撞击，间隔很短，像是有人在用额头，或者别的什么坚硬部位，有节奏地叩击玻璃。

“赶快关掉光源！”对讲机对面的声音尖厉得快要破音了，“没时间了！快！”

老李当机立断关掉了车灯。我也关掉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小王稍微犹豫了一下，也按灭了自己头顶上的阅读灯。

车内顿时陷入了黑暗。

也几乎就在同时，车外的撞击声，停了。

我们三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把眼睛闭上，捂住耳朵。”那女声又继续说道，“接下来在那声音停止之前，千万不要把眼睛睁——”

“什么声音？”我一头雾水。

下一秒我就知道了。

尖啸声。

极其刺耳的尖啸！

它毫无征兆地炸开，穿透车窗，扎进耳膜，刺进大脑！

我紧闭着眼睛，死死捂住耳朵，不仅是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可怕，而是我能感觉到它好像是有肢体的——说来有点奇怪但的确如此——就好像这声音长了很多、很多的手，要把人拖进黑暗里一样。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百年，这声音终于停了。我大汗淋漓地睁开双眼，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息着。

“我看见路了！”老李突然说道。

我们都精神为之一振，急忙坐直了往前看去，果然看见雾气往两边散开了，露出了盘山公路的轮廓，路面也被灯光微微照亮。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那普普通通的护栏和路牌，如此地令人安心。

“目前怎么样了？”对讲机那边问道。

“看到了！看到路了，雾气散了！”

她又说道：“那就好，现在还是不要放松，继续听我指挥：检查一下油箱，够你们一路不停开回山下的小镇吗？”

“够的。”

“好，那就现在回山下的小镇，车内的光源还是不要打开，全程不要停下来，遇到其他车辆不要搭话，不要驶入任何岔路，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接下来的一路大致还算顺利，有路灯的光照着，有熟悉的路牌，行程很快过半，我们已经能隐约能看见山下小镇的灯光了。

但是......

不对。

还是有哪里不太对。

我的心脏依然很不舒服地突突跳动着。

就在这时，小王突然指着窗外，惊恐地说道：

“陈、陈哥……你……你看路边……”

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在路灯下面，有一块陷在草丛中的石头，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大多数文字我都不太认识，只知道并不是汉语，而是彝文、傣文等等。

仅有的几个汉字挤在空隙中间：

此 路 不 通

石头上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被风吹着，在路灯昏暗的光下，给人一种仿佛在蠕动的诡异错觉。

仿佛是感觉到了不对劲，对讲机那边的女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状况吗？”

我正要给她讲这边的状况，却听见老李大叫了一声：“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站在路中间。

距离并不远，但我们无法看清楚他——它的五官。

它的头顶上戴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头冠。

但最显眼的，是它的下肢：那里只有一条腿的阴影，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支撑着身体。而本该是另一条腿的位置，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它的头部好像僵硬地活动了一下，然后，膝盖微微弯曲，向着我们车头的方向，单脚跳了过来。

“怎么回事？”对讲机那边着急地追问，“你们什么情况？”

“我们遇到了一个.....呃，东西，它是单脚跳的，看不清楚脸——”

“头上有戴帽子吗？头冠？比较高的那种？”

“有，有点像花瓣的那种——我草，它在拍我们挡风玻璃！”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立刻靠边停车！对讲机也关了，不要再说话，保持安静，等——”

对讲机那边突然传出更嘈杂的声音，有脚步，有尖叫，有听不清楚的喊叫，接着又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断了。

我徒劳地拍了两下对讲机，没有任何反应。

而那影子，已经贴在了车窗上。

还是看不清楚五官。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五官。只有那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气，顶着它头上那个高高的、有些别扭的头冠。

它在看我们。

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根本就看不到它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它在往车内窥探。它在寻找着什么。

黑暗中一片死寂。

那个女声叫我们保持安静，不过事实上到了这时候，我们也说不出话来了。

咚。咚。

那影子抬起一只青白的手，用指节敲打着车窗。

并没有很用力。它只是这样，一下，一下，敲着。每一下仿佛都打在我们急促的心跳上。

停车安静等待。这是对讲机里最后的指令。

可是等什么？等到这东西爬进来吗？

突然，青白色的手从车窗上松开了——那影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踉跄着，向后，曲起膝盖，连跳了两步。

一道微微散发着金光的、巨大的动物影子，站在我们面前。

很难说到底是什么动物.....像大猫，像老虎，也像狮子。不过无论它是什么，都莫名地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它弓起后背，朝那单脚的人影低吼。后者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相当不情愿地再次向后，跳动，直到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我们全都看傻眼了。

那“大猫”走近了一些，现在我们可以看清楚它雪白的皮毛、红色的鬃毛，和仿佛涌动着两团金色火焰的眼睛了。它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前方的路，仿佛在示意我们跟上去。

“跟，跟上它吗？”小王结结巴巴地问道。

老李没说话。

“大猫”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走了几步，又倒回来了，用那双威严的金色眼睛盯着我们。

“走吧。”我说，“总比困死在这里好。”

汽车发动了，跟在这奇异的巨兽身后。它的步子并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走走停停，偶尔还朝林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我不清楚我们走了多久——自从今晚陷入雾中之后，所有的计时工具都乱套了——不过估测一下大概是比平时回小镇要久得多。

到小镇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我们的心脏猛然往下一沉——

没有灯光。

没有惯常的嘈杂声。

只有近乎无穷无尽的，灰蓝色的雾气。

我们在大气也不敢喘的沉默之中，跟随着它穿过了小镇。

最后，在小镇的尽头，我们终于看见了一些活动着的人影——有不少是派出所的同事，还有我们领导也在。

而那只“大猫” 身上的耀眼的金色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身体也不断地缩小。它跳到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上，蹲坐在那里不再动弹，变成了一只颜色鲜丽的、大张着嘴巴的——

瓦猫。

活的。瓦猫。这好像已经不是今天晚上最值得惊讶的事情了。

车窗外，派出所的领导和几位同事正站在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雨棚下，脸色凝重地朝我们挥手示意。

我们刚下车，就看见所长领着一个短发女人，快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们几个的肩膀，脸上全是后怕：“你们三个，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四个出了事的搜查小组，三个都有惊无险，就你们回来的最晚……”

“怎么只有你们？镇上的人呢？” 我问道。

“都暂时撤离了，毕竟现在这里实在是……”

“这位是……” 老李看向所长旁边的那个女人。

她年约三十岁，满脸的疲倦，眼皮底下横着几道鲜红的血痕。所长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开口：“呃……这是保密部门的同志，从省里调过来的专家。”

“我叫赵琰风。” 女人略带沙哑地开口说道，“很高兴看到你们平安回来。”

这个声音……小王抢先了我一步说道：“对讲机里指挥我们的是你？”

“是我。我——我很抱歉，后来的事情有点超出我的预期——”

她停顿了一下，“我长话短说吧，你们遇到的那些东西，通常被称之为 '独脚五郎' ”

独脚五郎。

虽然早有隐约的猜测——毕竟这是个流传相当广带民俗故事——我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不是老人家讲的故事吗？什么单脚跳的鬼、什么嘴里塞牛粪……”

“它不是。” 赵琰风淡淡地说，“独脚五郎是一群徘徊在这山中的鬼，通常来说是迷路而死的人执念所化，它们会本能地想要找到一个 '宿主' 带它们回家。”

“至于这次，它们大概是被新修的公路吸引了，把车辆当成了能带它们回家的 '铁马' 。至于你们三个——”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个发白的脸色，

“运气实在不好，遇到了独脚五郎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我们内部称之为 '王子' ——因为它戴着大理国贵族的头冠。危险性非常强，一旦遇上生还概率极低。至于这个瓦猫算是本地神灵，我临时启用的，可以短暂地建立安全区，可惜不能持续太久。”

“它们……还能有不一样的？” 小王惊疑不定地问。

“有一部分执念比较特殊。我们目前的救援计划就是利用一个有特殊执念的，深入独脚五郎聚集的核心区域。” 赵琰风示意我们随她到雨棚后面的桌子旁边，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考虑到失踪者中有未成年人，我们决定跟踪这个。这是很多年的档案：女性，代号 '阿妈'，近期监测数据异常活跃，执念是孩子，会到处去抱孩子回来喂养。主观恶意并不是很大，但是——”

视频画面抖动得很厉害，也并不是很清晰，只是依稀能看见树林中一个跪坐着的女性身影，还有被她抱在怀里的孩子——看肢体状态不太对，无法分辨是死亡还是昏迷——时而轻轻拍打着，时而从地上抓起泥土，想塞进孩子的嘴巴里。塞了两下好像没喂进去，她愣了一下，又转而将泥土塞进了孩子的耳朵里。

“——她分不清泥土和米饭，更分不清人的嘴巴和耳朵。”